这句饱含著排外与怨毒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铁牛和所有队员的心上。
他们也曾是农民,也曾有自己的“祖宗田”,正是因为失去了土地,才沦为流民。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的份量。
赵铁牛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他握紧了手里的朴刀,大声分辨:“老丈,你搞错了!我们是奉仙长之命,来丈量无主的荒地,不是要抢你们的田!”
“荒地?”一个年轻的村民啐了一口,“这片地,再荒也是我们王家庄的地!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乡人来指手画脚!”
“滚出去!”
“滚回你们的狗窝去!”
村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们挥舞著手中的农具,一步步向前逼近,包围圈越收越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火药味,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一场血腥的械斗。
护粮队员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他们是经歷过血战的战士,面对这些村民,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稳占上风。只要赵铁牛一声令下,他们有信心在半柱香內,將这群乌合之眾衝散。
可是,他们手里的刀,是对著恶霸和匪徒的,不是对著这些和自己父母乡亲一般无二的庄稼汉的。
刀刃,迟迟无法扬起。
双方就这样激烈地对峙著,一边是满腔的愤怒与委屈,一边是世代守护家园的偏执与警惕。
这是张泽推行屯田政策以来,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受阻。
最终,赵铁牛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他带著队员们,在村民们的咒骂和投掷过来的石块泥土中,狼狈地退走了。
他们贏了伏击战,却在这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
县衙后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曲从忠焦急地在堂中来回踱步,他那张一向还算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无措。
“仙长,出事了,出大事了!”他看到张泽从內室走出来,几乎是扑了过去,“乡间的民意,一夜之间,全都逆转了!王家庄、赵家村、孙家渡……足足七八个村子的宗族长老,联名写了一封信,递到了县衙!”
他颤抖著手,从袖中取出一份粗糙的麻纸,递到张泽面前。
那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满了对张泽的控诉与声討,將其斥为“妖道”,將其所行之事污衊为“祸乱乡里”,最后,更是提出了一个无比明確的要求。
——驱逐妖道,还我太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曲从忠的心上。
他比谁都清楚,张泽赖以生存、赖以施展一切抱负的根基,就是民心,是百姓的拥护与爱戴。可现在,这根基,却从外部,被那些他本想拯救的百姓,亲手给撼动了。
张泽接过那份联名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仿佛在看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文章。
许久,他將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望向焦灼不安的曲从忠。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曲大人,你说,是拳头硬,还是道理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