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另一个瘦削的男人,李三,发出一声淒凉的苦笑,笑声里满是绝望,“从咱们的爷爷辈起,给李家当牛做马,什么时候有过活路?以前是拿鞭子抽,是剋扣口粮,现在……是直接动刀子了。咱们的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他家后院里养的一条狗!”
那三具掛在门口的尸体,像三记沉重的警钟,震醒了他们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李善已经撕下了所有偽善的面具。在“耕者有其田”这句动摇了他根基的口號面前,任何妥协、退让、甚至是跪地求饶,都已不可能。
不是他们死,就是李善亡。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不能再等了。”李发端起那碗冷茶,脖子一仰,一饮而尽,像是喝下了一碗壮胆的烈酒。他將粗瓷碗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声响仿佛也敲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的目光在其余四人脸上逐一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去找仙长。”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內压抑的空气瞬间凝固。
另外四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那是溺水之人看到一根稻草时的渴望,与面对万丈深渊时的极度恐惧的混合体。
去找仙长,意味著彻底的背叛,意味著將自己的身家性性命,连同背后那一大家子人的生死,都押在一场胜负未卜的豪赌之上。
贏了,或许真能像仙长说的那样,有自己的田。输了……下场只会比李二狗悽惨百倍,恐怕要被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老李叔,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五人中最年轻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庄子里外,现在全是李善的眼线,那些家丁的刀都出鞘了,咱们……咱们怎么出得去?”
“出不去,也得出去!”李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与决绝,“留在这里,就是等死!等李善哪天心情不好了,再抓几个我们这样的『猴出来杀!去找仙长,是找一条活路!你们说,是死,还是活?”
没有人回答。但他们攥得发白的拳头,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已经给出了答案。
李发看著他们,缓缓地、沉重地说道:“我活了快六十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
可你们还年轻,你们的娃儿还小。难道就让他们,世世代代都像咱们一样,当牛做马,最后落得个像二狗一样的下场?”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愴,
“我知道,去找仙长,九死一生。可俗话说得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虎山,咱们今天,是非闯不可了!”
半个时辰后,五个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从庄园最不起眼、平日里用来倾倒泔水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匍匐著身子,消失在无边的田野与黑暗之中。
他们绕开了所有的大路,专挑泥泞的田埂和崎嶇的林间小道。冰冷的露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腿,粘在皮肤上,冷得刺骨。
锋利的茅草和荆棘,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划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但没有人吭一声,甚至连粗重的喘息都极力压抑著。
他们像一群被猎人追赶到绝路的野兽,正朝著传说中唯一可能存在的光源,拼尽全力地奔逃。
……
流民营地,早已不是初时那种混乱无序的模样。
高大的木製柵栏和四角矗立的简易瞭望塔,在夜色中勾勒出森然而肃穆的轮廓。
一队队手持长矛的护粮队员,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在营地內外巡逻,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显示出严格的纪律性。
营地深处,虽然大部分窝棚已经熄了灯火,但依旧能听到从几个最大的帐篷里,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稚嫩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生机。
这里没有李家庄园的富丽堂皇,却有一种李家庄园早已荡然无存的东西——秩序,以及希望。
当李发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营地外围时,立刻被一队巡逻队拦下。十几杆锋利的长矛在月光下闪著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嚇得他们几乎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当他们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说要求见那位传说中的“张仙长”时,那些护粮队员的脸上,並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鄙夷与不屑。
为首的队长,正是周仓。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著这几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泞、惊魂未定的佃户。
他沉默地听完,没有多问一个字,然后转身,对身旁的队员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了一句:“带他们去后勤营,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服,再弄点热粥垫垫肚子。”
隨即,他才转过身,看著目瞪口呆的王德发几人,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仙长在等你们。”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让李发几人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回了一半。他们从未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过。
在一间远比他们想像中要简朴得多的营帐里,他们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活神仙”。
张泽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就著一盏昏黄的油灯,聚精会神地看著一份手绘的地图。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听到脚步声后抬起眼,用平静如水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指了指桌前的几条木凳。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