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明白了。
这其中的盘根错节,这几个儿子心里的鬼蜮伎俩,他全都想明白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无力。一种比面对百万大军更深沉的疲惫,从心臟深处蔓延开来,侵蚀著四肢百骸。
朱棣。
那个儿子,野心最大,心思也最沉。
一双眼睛藏在低垂的眼帘下,你看不到底,也永远猜不透那片深渊里翻涌的是什么。
让他坐上这个位置?
朱元璋的指尖骤然停顿。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未来的景象。
朱棣和老二朱樉太像了,骨子里都流淌著征伐与战斗的渴望。大明这架刚刚从战火里拖出来的马车,需要的是休养,是生息,而不是被他们再次驾驭著冲向另一片血腥的战场。
这个念头,与他为大明规划的未来,背道而驰。
这是一个死结,解不开。
更可怕的是,一旦朱棣上位,远在秦地和晋地的朱樉、朱棡会怎么想?
他们会甘心俯首称臣?
不。
绝无可能。
秦王与晋王必然联手,西北的兵锋將直指京师。
到那时,他亲手分封出去的屏障,將变成刺向大明心臟的最锋利的刀。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龙椅之下,將是白骨累累,血流漂杵。
那个画面,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就让朱元璋的呼吸骤然一窒。
这是他最恐惧,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他建立这个庞大的帝国,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们將它当作战场,肆意屠戮。
换一个呢?
让老二或者老三上?
结果不会有任何不同。
无论龙椅上坐的是谁,另外两个都绝不会服气。
兄弟鬩墙,无可避免。
这个结论,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朱元璋的心臟,让他彻底断了那个念头。
就在朱標的死讯传遍天下,追諡的詔书发往各地之后,仅仅几天。
那几天里,他从崩溃到麻木,再到此刻的冷静。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
他那三个已经羽翼丰满的儿子,谁,都不能继承这个皇位。
一道无形的墙,被他亲手立在了他们与御座之间。
做完这个决定,他才將目光,投向了东宫。
投向了朱標留下的那个孱弱、单薄的儿子身上。
朱允炆。
这个选择,同样充满了风险。一个稚嫩的君主,能否驾驭这群如狼似虎的藩王叔叔?
但,这终究只是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