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前车之鑑,此次朱煐做出让秦王主持学宫的决定,张平虽然不解,心里直打鼓,觉得胜算不大,前景堪忧,凶多吉少,但第一时间还是选择了相信,觉得老大肯定又有妙计,能化腐朽为神奇,再次创造奇蹟,就像上次那样,出人意料,让人惊嘆。
咱老大的眼界和谋算,又岂是咱这等凡人能看穿看透的?他既然这么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我们跟著做就是了,多想无益,徒增烦恼,反而坏了大事,帮了倒忙,不如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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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煐几人又喝了几杯酒,说了会儿閒话,见天色不早,日头偏西,霞光渐起,便各自起身回府,约定改日再详谈具体事宜,然后便各自散去,分头离开,各回各家。
朱允熥平日里常住朱煐家中,几乎形影不离,像是朱煐的小尾巴,不过今天散伙之后却並没有和朱煐一同回家,而是单独离开,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显得有些孤单,步履匆匆,带著心事,眉头紧锁,愁容满面,心事重重。
灼热的阳光烘烤著大地,將整个应天府烘烤的如同一个大火炉,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著舌头,无精打采,懒得动弹,躲避著这难熬的暑气,街上行人稀少,都躲著日头。
而此刻的朱允熥的心里头却是一阵冰凉,甚至有些慌乱,手心都有些湿冷,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像是刚在水里泡过,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害怕得紧。
他害怕。。。。害怕要和朱允炆正面对上。光是想到那个场景,他就觉得腿有些发软,心里头髮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用面对,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
这要是换成一两个月之前,在听说自己要和朱允炆对上,朱允熥那都得腿软,恨不得立刻躲得远远的,找个地方藏起来,永远不露面,就当没这回事,能躲多久是多久,绝不掺和,明哲保身,绝不招惹是非。
他自小就没有了母亲,常氏在生了他之后没有多久就去世了,他连母亲的样子都记不清,只能在画像上看到个模糊的影子,连一点温暖的回忆都难以寻觅,心中空落落的,没有依靠,孤苦伶仃。
也因此朱允熥在东宫里没有很受老爹朱標的待见,倒也不说针对他,只是单纯的不太想见他,父子关係有些疏远,很少有机会说上话,像是熟悉的陌生人,客气而疏离,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无法亲近,有著隔阂。
东宫一切事宜又都由朱允炆之母吕氏掌管,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铁板一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他立足的地方,是个多余的人,无人理会。
吕氏有意无意地让下人针对他,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冷落,剋扣用度,让他穿旧衣,吃冷饭,让朱允熥自幼性子就懦弱,不敢与人爭,习惯了逆来顺受,打落牙齿和血吞,默默忍受一切,不敢有半分怨言,唯恐惹来更大的麻烦,只能忍气吞声。
哪个宫人和朱允熥走得好,走得近了,没过多久可能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死掉,要么失足掉进井里被淹死,要么想不开上吊自杀,死相不一而足,但都透著蹊蹺,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敢说破,只能装作不知,明哲保身,免得引火烧身。
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的朱允熥,从小就活在阴影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哪里有胆子和朱允炆正面对上?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连念头都没有过,见了面都儘量绕著走,避免衝突,减少接触,以求平安,不敢有丝毫逾越。
好在出宫住进朱煐的府上这些日子让朱允熥见识了许多,更是对朱允熥的三观造成了巨大的衝击,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原来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不必永远忍气吞声,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不必永远看人脸色,可以活得更有尊严。
朱煐、方孝孺、张平,三人都是不要命的主,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是自己认定的东西,三人几乎都可以做到视自己性命如草芥,为了心中的道义和理想,敢於对抗一切,连皇帝都敢顶撞,据理力爭,毫不退缩,这份胆气让他震撼,心生嚮往,暗暗佩服。
这样的豪气和胆魄,自然而然地影响著朱允熥的三观,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著,挺直腰杆,堂堂正正,不必永远卑躬屈膝,看人脸色过日子,可以活得有尊严,有骨气。
在经歷了这段时间的潜移默化,朱允熥在不知不觉间其实已经改变,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被点燃了些许,只是他自己还未完全察觉,还以为自己依旧是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欺凌的皇孙,不敢有半分逾越,依旧习惯性地退缩,不敢爭取,不敢表达。
所以如今在知晓自己要和朱樉联手,而对方是朱棣和朱允炆的时候,虽然朱允熥心中依旧害怕极了,手心都在冒汗,心跳得厉害,像打鼓一样,可鬼使神差地没有完全退缩,没有立刻去找朱煐推掉此事,说自己干不了,承担不起,反而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勇气,想要试一试,想要改变。
他在散了之后想的不是如何找朱煐將此事给推掉,说自己干不了,能力不足,难当大任,而是选择前往凉国公府找蓝玉,想去寻个依靠,问问主意,看看舅姥爷有什么办法,能不能帮自己一把,给自己一点支持,让自己能鼓起勇气面对,不再退缩,勇敢一次。
朱允熥明白,这京城能帮自己的不多,能真心实意为自己打算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都是趋炎附势之辈,见风使舵,靠不住,但蓝玉这个亲舅姥爷,他想著,看在母亲的情分上,他应该会帮自己,不会坐视不管,毕竟血脉相连,总有一份香火情在,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受人欺负,无动於衷,总会施以援手。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著这些,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朱允熥脚下的步子也不由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著,朝著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仿佛后面有鬼在追他,额上也见了汗,也顾不得擦,只想著快点见到舅姥爷,找到主心骨,討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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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国公府,蓝玉的住处。
门口摆放著两个张牙舞爪的大石狮子,样子颇为雄武,瞪著眼睛,齜著牙,彰显著主人的身份和威严,寻常百姓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上一眼,便匆匆离去,不敢逗留,生怕惹上麻烦。
凉国公府的门面也很大,朱红的大门,高悬的匾额,门口站著精神的家丁,腰杆挺得笔直,很是气派,等閒人不敢靠近,远远看著就绕道走,生怕惹上麻烦,招来祸事,吃罪不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朱允熥孤身一人来到凉国公府,结果就被守门的家丁拦下了,盘问他的来歷,眼神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他,带著几分警惕,不肯轻易放行,將他挡在门外,仔细盘查。
在通稟了身份之后,门房不敢怠慢,赶忙入內稟报,心里却有些嘀咕,不停地打量著朱允熥,觉得这位皇孙殿下今天有些奇怪,神色慌张,与往日大不相同,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慌里慌张,失了方寸。
实在是朱允熥的这突然造访过於突然,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而且看他样子有些慌张,脸色发白,不像往常那样平静,定然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否则不会如此失態,有失身份,与平日大相逕庭。
皇孙亲自前来,来之前也没有通信?这不合常理吧?哪有不递帖子就直接上门的?何况还是这般尊贵的身份,於礼不合啊,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说他不通礼数,不懂规矩。
可转念一想,这天底下,谁敢冒充皇孙求见凉国公?那不是找死吗?嫌命长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除非是活腻了,自寻死路,否则绝不敢如此大胆,冒充皇亲。
带著满腹的疑惑和不解,门房急匆匆入內通稟,脚步飞快,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误了大事,惹得主子不快,自己吃罪不起,饭碗不保,那可就糟糕了。
不多时,蓝玉得到消息,快步来到门口,当看到门外站著的还真是朱允熥后,蓝玉顿时整个人都怔住了,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解,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几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掩饰內心的惊愕,不让人看出他的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