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隨口一说,根本没有想到这句话会在朱棣的心里激起这么大的波澜,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要说当皇帝,老朱绝对是一个实打实的厉害的皇帝,一个有能力的皇帝,这一点毋庸置疑,没有人会怀疑,他的功绩就摆在那里,山河为证,日月可鑑。
他打下了这片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安居乐业,他的能力和功绩是明摆著的,是写在史书上的,谁也抹杀不掉。
可要说当老爹,老朱的能力就明显有所欠缺了,他不太懂得如何做一个好父亲,不知道如何与儿子们相处,他的爱是深沉的,也是笨拙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他对儿子们的要求严格,却很少给予他们情感上的关怀,他的爱是沉默的,是深藏的,不易被察觉,像埋在地下的宝藏,需要儿子们自己去艰难地挖掘,往往挖得双手鲜血淋漓。
他压根就察觉不到儿子们內心深处的需求,也不知道朱棣这会儿脑子里到底在想的是啥,他完全不明白,完全没有概念,父子之间仿佛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厚壁障,无法穿透。
他以为儿子们要的只是权力和地位,却不知道他们更想要的是父亲的认可,是一个肯定的眼神,一句温暖的话语,能照亮他们晦暗的內心世界,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老朱出身微末,虽然他通过造反成功当上了皇帝,可他的思想从根子上说,还是那种典型的底层农人思想,很朴实,也很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觉得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好,其他的都是虚的。
他觉得对儿子严格就是对儿子好,从不考虑他们的感受,他认为孩子长大了自然就懂了,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是他坚信不疑的道理,是他从苦难生活中得出的经验。
在那个时候可没有什么关爱儿女心理健康的说法,老朱所信奉所讲究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认为对孩子要严格,不能太过溺爱,夸奖多了孩子会飘,会不知天高地厚。
他觉得夸奖会让孩子骄傲,所以从不轻易表扬,他把肯定和讚许看得很重,不轻易给予,像是吝嗇的守財奴看守著他的金幣,一分一毫都捨不得花出去。
朱棣此刻的激动情绪老朱註定是感受不到了,他体会不到,也无法理解,他们仿佛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一个在火的这边,一个在火的那边。
他看著朱棣泛红的脸,只以为他是热的,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老四今天脸色有些异样,却未曾深思,注意力早已转向了別处,想著接下来的朝会。
至於夸讚,老朱也就是隨口那么一说罢了,並没有想太多,没有放在心上,像一阵风颳过就忘了,不留痕跡。
他觉得自己只是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根本不值得朱棣这么激动,他甚至觉得朱棣的反应有些过度了,不太理解,微微皱了下眉头,觉得这个儿子还是不够沉稳。
“藏的挺辛苦吧。行了老四,多的你也不用说了,咱这些日子都让蒋瓛在暗中看著呢。”
老朱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云淡风轻,不带一丝波澜。
“这回干得不错,等待会儿朝会开始了好好说说这些日子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
老朱隨意地挥了挥手,让朱棣站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波动,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转向了別处,眼神飘向了殿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他的心里想的倒不是朱棣,而是想著等待会儿朝会开始,朱煐那小子会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会有什么表现,会不会让他惊喜,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他更关心的是朱煐,而不是朱棣,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別处,落在了那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身上,那个流落在外十年的大明嫡长孙。
在旁人眼里,朱煐是朝廷的朱御史,是老朱亲封的中兴侯,地位很高,备受尊敬,是朝堂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光芒耀眼。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能臣,是个值得倚重的人才,是朝廷的栋樑,未来的支柱,可以託付重任。
可在老朱眼里,朱煐早已经是未来大明的皇帝,是继承大统的人选,是心目中的接班人,是无可替代的,是他朱家血脉的延续和希望,承载著他所有的期望。
他看朱煐的眼神里,总是带著一种特殊的期待,那是一种看继承人的目光,深沉而炽热,包含著无限的期许。
眼下朱煐真正的身份就连朱煐自己都不知道,只有老朱和蒋瓛两人知晓其中的秘密,其他人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像被一层浓雾笼罩著,看不清真相。
这个秘密被老朱小心翼翼地保守著,生怕走漏了风声,引起不必要的波澜,打乱他所有的布置,让他功亏一簣。
他就是老朱流落在外整整十年,並且得了失魂症的大明嫡长孙,是正统的继承人,是理所当然的继承者!这个身份一旦公开,必將引起朝野震动,掀起巨大的风波,足以改变整个朝局的走向,让许多人措手不及。
在朱煐表现出了过人的政治天赋和能力之后,老朱心里头早就已经把他当成了未来大明皇帝的不二之选,没有其他人选,没有其他考虑,这个决定在他心中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他觉得朱煐就是最適合继承皇位的人,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性,都符合他的期望,甚至超出了他的期望,让他感到无比欣慰。
老朱之所以默许甚至可以说是鼓励朱棣和朱允炆联手,主要目的也是为了锻炼朱煐的能力和心性,让他经歷磨练,变得更强,像一块璞玉需要精心雕琢,才能绽放出绝世光华。
他想看看朱煐在面对挑战时会如何应对,是否能担得起重任,在风雨中站稳脚跟,不被击垮。
朱煐的能力强,强的超乎了老朱的预料,以至於这满朝文武在单出的情况下隱隱已经压不住他了,甚至都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太大的麻烦,他很出色,超出预期,像一把过於锋利的宝剑,寒光逼人。
这让老朱既欣慰又有些担忧,欣慰於孙子的能干,担忧於他过早显露锋芒,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而老朱心里头还想进一步磨炼磨炼朱煐,让他经歷更多的考验,变得更加成熟,更加稳重,能够从容应对各种复杂的局面,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他觉得朱煐还需要更多的歷练才能真正担起大任,现在的他还不够圆满,还需要在火里再炼一炼,去掉最后的杂质。
可老朱又不想自己亲自出手,毕竟这现在还没有正式相认呢,朱煐性格刚正,老朱一直就担心自己摊牌了之后这大孙子会不愿意认自己,心里很忐忑,很不安,像揣著一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怕朱煐不接受这个身份,怕他牴触,怕他觉得自己被欺骗和利用,从而心生芥蒂。
以朱煐的脾气还真容易视皇位如粪土,直接拂袖而去,什么都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在乎,他有他的傲骨和坚持,不为权势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