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莫不是城中又有变故?”
“回师父的话,城中一切安好,太平无事。”执事僧低著头,双手在僧袍下不安地搓著,“只是弟子听闻,城东的『摩訶菩提寺,已被女王陛下钦点为一品寺院了。”
“摩訶菩提寺?”桑吉长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名字像一根尖刺,猛地扎进了他看似古井无波的心湖。
摩訶菩提寺的主持,正是与他纠缠了大半辈子的老对头,吴迪卡法师。
两人之间的恩怨,源远流长。
年轻时同在王都高僧座下求法,便因对经义的理解不同而屡屡爭论,互不相让。
一次重要的辩经法会上,桑吉引经据典,正欲驳倒对方时,吴迪卡却以一句诡辩,引得满堂鬨笑,让桑吉当眾下不来台,引为奇耻大辱。
后来各自执掌大寺,更是处处较劲。
两人在公开场合相遇,常常唇枪舌剑,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有几次爭论激烈处,两人面红耳赤,几乎要擼起僧袍袖子动起手来,全靠各自的弟子死死拉住才未酿成佛门丑闻。
吴迪卡那张带著几分狡黠笑容的脸和那副“巧舌如簧”的模样,是桑吉长老数十年修行路上最难降服的“心魔”之一。
“而且,”执事僧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惶恐,“听说前日,女王陛下还亲自驾临摩訶菩提寺祈福,赐下了金钵玉如意,现在,整个阿瓦城的贵人、富商,都涌去那边了。
还有传言说,女王陛下有意成立一个『缅甸佛教弘法管理总会,总领全国佛寺僧务,这总会首座的位置,很可能就由吴迪卡担任。”
轰!
桑吉长老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根瞬间滚烫。
什么云淡风轻,什么方外之人,在这一刻统统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一种羞辱和背叛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大金塔寺,堂堂皇家首剎,佛陀圣舍利供奉之地,竟然落选一品?
而那个只会溜须拍马、曲解佛经的吴迪卡,他的摩訶菩提寺反倒成了御封的一品,甚至可能凌驾於自己之上,总管全国僧务?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迪卡这廝,无耻!”桑吉长老低声骂了一句,“我和他相识数十年,他瞒得了別人,瞒不了我,金钵玉如意明明是他寺里之物,怎么又成了女王御赐?”
执事僧小声猜想:“可能就是转道手,图个名头吧?”
“备轿,”桑吉长老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多年修持的定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要立刻覲见女王陛下!”
执事僧刚要转身去安排,桑吉长老想想又止住他。
“你说为何女王会选中摩訶菩提寺?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隱情?”
执事僧小声猜想:“师父,弟子听说,那日吴迪卡法师进宫,確实带了一口不小的箱子”
“下作!”他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两个字,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执事僧鼻尖上,“定是那禿驴使了齷齪手段,拿腌臢钱去餵饱了女王?简直玷污佛门!”
执事僧人嚇得一哆嗦,连忙低头念佛。
桑吉长老在殿內烦躁地踱了几步,紫檀佛珠在指间被捻得飞快,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吴迪卡若真掌了那劳什子“管理总会”,他桑吉往后在阿瓦僧界,怕是要被那禿驴按在地上摩擦。
他猛地站定,眼中精光一闪,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去,去庙里库房,把那一箱金子取出来。”
“师父?”执事僧惊疑不定。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桑吉长老一甩袖子,声音斩钉截铁,“那禿驴敢行贿赂,我大金塔寺岂能坐视?此乃降魔卫道。”
大金塔寺距离王宫並不遥远,但这段路程对桑吉长老而言却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华丽的软轿在青石路上快速行进,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適。
轿帘外,阿瓦城似乎依旧繁华,但在他眼中,那些熟悉的街景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吴迪卡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伴隨著无数过往爭执的片段,像毒蛇一样噬咬著他的心。
他甚至能想像出此刻摩訶菩提寺內香火鼎盛、贵人云集,吴迪卡如何在一眾权贵簇拥下,假惺惺地宣扬佛法,接受膜拜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