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脸上一副风轻云淡模样,但一股股酸涩感却在他心底翻涌,只能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
这条路他走过数次,今日却觉得格外漫长。
单调的马蹄声、聒噪的鸟鸣、呜咽的风声,此刻都成了令人烦躁的杂音。
就在顾言终於忍受不了维尔德的聒噪,准备开口嘲讽时,抬头才发现已经到达七省號所在之地。
曾叱吒大洋的“七省號”,此刻如同一条搁浅的巨鯨,庞大的船身深深地陷进离岸百米处的褐色淤泥中。
船体周围,数千名缅军士兵正在齐膝的泥浆中奋力挣扎劳作,挖掘一条通向船首的水道。
舰长范德林、大副尼尔斯、航海长范伦特、炮长克鲁伊夫、陆战队指挥官汉斯,正赤脚在粘稠泥浆里跋涉,声嘶力竭地指挥著。
他们身上亚麻衬衣和长裤早已看不出原色,沾满了污泥,裤腿高高卷到膝盖,小腿也同样糊满泥浆。
脸上、手臂上覆盖著乾涸与新糊的泥浆,连原本耀眼的金髮和鬍鬚都灰扑扑地粘成一綹綹,狼狈不堪。
见顾言和红璃到来,范德林等人艰难地从齐膝深的泥浆中跋涉过来,每一步都带起大片污浊的泥水。
他们在离马匹几米远地方停下,勉强挺直腰杆向女王行礼,泥水仍不断从他们身上滴落。
维尔德勒住韁绳,停在岸边一块相对乾燥的高地上,与那片泥泞劳作区保持距离。
他皱著眉头,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掩住口鼻,毫不掩饰对范德林等人满身泥泞的嫌恶。
他眼珠轻蔑地扫过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范德林几人,又瞥了一眼深陷泥淖的“七省號”,嘴角上扬,毫不留情地开始嘲讽。
“尊敬的范德林船长,”维尔德拖长了腔调,声音格外刺耳,“在这种『別致的环境下与您相见,真是令人意外。”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范德林铁青的脸色与红璃沉静的面容之间扫过,“知道我为何放著巴达维亚总督府的舒適日子不过,千里迢迢跑到这蛮荒之地来吗?”
他摊开戴著白手套的手,做出既无辜又无奈的表情,“就是为了亲眼来看看我们的『七省號啊,我实在太好奇了。”
“出发前,报告上只说它不幸搁浅,”他刻意加重了“搁浅”二字,语气充满揶揄,“我还天真地以为,不过是像那些粗心的商船一样陷进了浅滩或软滩涂里,顶多需要几艘拖船助力,或者耐心等待下一次涨潮就能轻易脱困。”
他再次看向那艘庞然巨物,笑意加深,刻薄地说道,“但亲眼所见之后,天哪,这哪里是搁浅?这分明是『七省號厌倦了海上漂泊,决心上岸定居了!”
他短促地嗤笑一声,“这简直是航海史上空前绝后的壮举,可惜我当时不在船上,错过了见证这传奇一刻的机会。”
“舰长先生,究竟是上帝一时兴起,把这艘强大的战列舰像玩具一样拎到了陆地上?还是你们倒霉催地遇上了足以淹没整个缅甸的滔天洪水?”
他眼中闪烁著恶意的光芒,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范德林铁青的脸上。
“哎呀,我亲爱的范德林舰长,”维尔德的声音里充满了虚偽的惋惜,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毒的针,“您可真是给咱们东印度公司大大地长脸了,耗费了无数金幣、象徵著海上无上霸权的战舰,竟被您像丟垃圾一样『开到了岸上?”
他夸张地模仿著掌舵的动作,滑稽又充满侮辱性,“看来下次出航前,您真该考虑换个掌舵手了。”
他的目光轻佻地扫过一旁的航海长范伦特,“或者,换一双能看清航道的眼睛?范伦特先生,您那曾经能精准定位星辰的慧眼,这次是被缅甸毒辣的太阳给晃瞎了吗?”
那目光中赤裸裸的轻蔑,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范德林几人脸上。
范德林的脸色由青转黑,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腮帮的肌肉因强压怒火而微微抽搐。
尼尔斯攥紧了手中的铁锹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怒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范伦特、克鲁伊夫和汉斯也停下了动作,眼神像冰冷的刀子,狠狠刺向马上那个衣著光鲜的嘲讽者。
红璃秀眉微蹙,声音盖过了现场的嘈杂:“维尔德特使,请注意您的言辞。”
她的目光清冷地扫过维尔德,隨即落在泥泞中的范德林身上,语气转为安抚,“范德林舰长及诸位荷兰勇士,是应我之请前来助缅甸復国,才致使战舰陷入如此困境,他们的勇气与牺牲,理应得到敬意与感激,而非不合时宜的嘲讽。”
维尔德讥笑瞬间消失无踪,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无可挑剔的表情,转向红璃深深躬身:“尊贵的女王陛下,请务必原谅我的失言。我绝无丝毫轻视他们功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