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耸耸肩,“您知道,时间就是金幣。而我们的金幣,正隨著『七省號一起下沉。”
內殿私厅。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大殿的声音。
顾言已坐在桌边等候,维尔德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重重地陷进柔软的椅背,姿態鬆弛得近乎无礼,与方才殿中那个优雅的舞伴判若两人。
“顾大人,”他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直率,甚至可以说是粗鲁,“那些漂亮的场面话,还有那几枚亮闪闪的勋章,都挺好看,不过,你没有必要专门演给我看。”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七省號是王国的骄傲,东印度公司最锋利的剑。现在它陷在烂泥里,像个搁浅的鯨鱼,至少几个月,它动不了。”
他盯著顾言,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这几个月,足够西班牙人、英国人,甚至葡萄牙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做很多事了。总督大人很生气,他的心臟因为这些损失,此刻恐怕正痛苦地抽搐,王国在远东的根基,因为一次与荷兰本无关係的缅甸王位更迭,正在动摇。”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顾大人,您,或者您身后的缅甸女王陛下,准备如何弥补王国的损失?用什么来填平这个巨大的窟窿?”
顾言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无声地落下了。
面上不动声色,端起手边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
果然如此,自己精心导演这场授勋仪式,就是为了掩盖红璃劫持“七省號”的真相。
为此不惜答应范德林,加派人手,將战舰脱困的时间儘量提前。
看来,这齣戏骗过了维尔德,这荷兰人虽然披著花花公子的皮,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商人的血。
只要有的谈,愿意谈,那就好办。
这局面,总比遇上那些脑子里塞满骑士精神和上帝旨意、动不动就要为了“荣誉”拔剑决斗的西班牙疯子强上百倍。
“特使阁下快人快语,”顾言放下茶盏,诚恳地说道,“损失自然要弥补,荷兰为缅甸伸张正义,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缅甸上下,永誌不忘。”
他目光迎上维尔德眼神,“为表诚意,也为两国长久计,缅甸愿与荷兰王国缔结为贸易合作国,凡缅甸所產之宝石、珍稀香料,荷兰將获得优先且份额优渥的专营之权。”
他吐出这些诱人名词,每一个都代表著巨大的財富。
维尔德的脸上,玩世不恭的神色稍微收敛了些。
宝石与香料,这是足以让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沸腾的承诺。
他身体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下巴,飞快地计算著其中的利润和可行性。
“听起来不错,顾大人。”维尔德终於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您似乎遗漏了一样东西,一样对王国而言,远比那些闪亮的石头和辛辣的粉末更重要的东西。”
“哦?请特使阁下明示。”
“柚木。”维尔德清晰地吐出这个词,目光紧紧锁住顾言,“上等的缅甸柚木。我们需要它。”
他身体再次前倾,带来无形的压力,“这是王国不可退让的核心利益之一。”
顾言心中瞭然。
会谈前查阅的贸易记录显示,柚木出口量近年陡增。
显然,几年前的英荷第一次战爭虽已结束,荷兰战败,但双方的海上爭霸远未停歇,海军军备竞赛只会愈演愈烈。
建造风帆战列舰的木材,需要至少百年以上的橡木,而欧洲本土的橡木林早已砍伐殆尽。
缅甸柚木,以其坚硬如铁、耐腐抗虫、生长相对迅速的特性,成为荷兰人势在必得的战略资源,只要拿住这点,就能从荷兰人身上榨取更多好处。
他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適时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深深的歉意:“特使阁下,非常遗憾。关於柚木,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出於缅甸王国自身的战略考量,自即日起,柚木,尤其是可用於大型船舶建造的优质柚木,已列入禁止出口名录。”
“禁止出口?”维尔德失声叫道,他脸上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身体僵在椅子里,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