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对面就有一家汉堡店,红黄相间的招牌在灰扑扑的小镇背景里显得格外刺眼。
路明非推开门,门铃叮噹作响。
冷气裹挟著油炸食物浓烈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柜檯前,目光扫过花花绿绿的菜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先生,需要点什么?”女店员声音平板无波。
路明非张了张嘴,喉咙乾涩,还没发出声音,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下头。
一个亚裔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头髮有点乱,小脸脏兮兮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大t恤。
男孩仰著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哥哥,”男孩的声音不大,带著点孩童的软糯,“我饿了,能帮我……买个汉堡吗?最小的那种就可以。”
他伸出沾了点灰的小手指,小心地指向菜单最下面一行那个最便宜的汉堡图片。
路明非的呼吸一滯。
周围顾客模糊的交谈声、店员不耐烦的敲击点餐屏的噠噠声、炸炉里油脂翻腾的滋滋声……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的视线落在男孩仰起的小脸上,耳边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嘿,兄弟,我好久没有接到兼职了,最近都快要饿死了,你请我吃个汉堡唄,最便宜就成!”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鬆开,血液衝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他从口袋摸出一把硬幣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幣——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他將这些钱堆在桌上,声音沙哑地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一样。
“给他……双层芝士牛肉堡,最大份,加……加薯条,还有可乐,要冰的。”
硬幣在柜檯上滚动,余音中仿佛带著另一个人的声音。
“哇哦!谢啦兄弟!够意思!赚钱了就还你!”
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那个傢伙。
男孩看著柜檯上堆起的小小钱山,又看看那个巨大的汉堡图片,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也惊讶地微微张开。
他仰起脸,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巨大、纯粹、带著点不可置信的惊喜笑容。
“谢谢哥哥!”清脆的童音像是风铃,叫醒了路明非。
他看著男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不客气。”
——
其实认真来说,路明非並不是那么多愁善感的人。
因为他没有多愁善感的资本。
从小寄宿在叔叔婶婶家的他不被重视,也不被期待,想要的从来不会得到,渴望的从来不会满足。
在这种情况下,路明非学会了用厚厚的外壳將自己包裹起来,让自己成为一个神经粗大的乐天派,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仿佛这样他就不会受伤。
用好兄弟陆仁的话来说,贱人才矫情。
曾经路明非也很赞同陆仁的说法,不过现在他突然反应过来,当时的陆仁大概是在骂他。
因为他路明非就是那个最大的贱人,而陆仁早就看穿了这一点。
偽装成不会受伤的样子並不是真的不会受伤,只是用足够强大的防御和恢復能力將伤口在短时间內癒合。
但如果突然有一天,有什么东西將他的防御撕破,並给他留下一个足够严重的伤口,那么他就会发现,自己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