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眼看到这一幕,源稚生很难相信源稚女把往事记得那么清楚,这才能在脑海中復刻出一个完全一样的鹿取小镇来。
也许源稚生自己的记忆也在起作用,当源稚女把自己的噩梦投射在源稚生身上的时候,源稚生自己的意识也在补充著这个梦境。
所以他才会觉得这么熟悉,多年来他也不断地重复类似的梦,梦中的鹿取小镇上永远都下著雨。
他从操场旁边经过,那口废水井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扣著沉重的铸铁井盖。这是当年他埋葬弟弟的地方,除了橘政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弟弟是恶鬼。
他绕过体育馆,沿著竹林中的小道到达体育馆的背后。
体育馆曾经是小镇上最洋气的建筑,有著弧形的屋顶和闪闪发亮的玻璃外墙,但源稚生最熟悉的却是它幽深的地下室。
虽然那里遍布著霉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废弃设备,没有人愿意接近那里,那里就变成了他和弟弟的秘密基地。
在那里他们俩是自由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累了就从那一大堆体育课用的垫子里抽出一张最乾净的来,躺在垫子上开始幻想將来的事。
那时候源稚生还幻想著权力地位和时尚的生活,源稚女无所谓,他会跟哥哥去任何地方,哥哥愿意去的地方一定是好的。
满是铁锈的门跟当年一样只是虚掛著锁,推开门后沿著台阶逐级而下,越转越深。
开始墙壁上还刷著白堊,后来只剩下原色的水泥墙面。
推开咿咿呀呀的门,他回到了这间废弃的器械储藏室,欢迎他的女孩们默默地站在通道的两侧,穿著华美的戏服,眉目生春。
《鸣神》中的云中绝间姬、《源氏物语》中的藤壶和浮舟、《助六由缘江户樱》中的扬卷、《笼钓瓶花街醉醒》中的八桥……都是盛妆的美人,如此的青春靚丽。
源稚生和这些美好得仿佛雕塑一般的尸体中穿过,来到储藏室的中心。
那里放置著一口沉重的铸铁浴缸,浴缸里盛满了注塑用的化学药剂,气味浓重刺鼻。
源稚生拄著蜘蛛切在浴缸前坐下,默默地等待著弟弟的归来。
源稚女用“梦貘”把他带入这个梦境,就是要把梦境作为舞台。
多年来他一直滯留在这个梦里,等著源稚生的归来。
源稚女布下了一个杀局,他自己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
他现身的那一刻,两个人就註定会有一个人死亡。
但源稚生並不紧张,也不害怕,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如止水,倒像是一段枯木。
源稚女在等待,而他又何尝不是在等待。
十几年来,他午夜梦回,总能想起当年用手中的刀刺穿弟弟胸膛的感觉。
他並不后悔,只是觉得悵然。
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在刺出那一刀之前,他或许还会与弟弟好好说两句告別的话。
或许弟弟会趁著那个机会反杀自己,但是那也没关係。
源稚生並不畏惧死亡,他畏惧的从来都不是死亡。
他之所以总是梦到这里,总是在噩梦中惊醒,只因他真正恐惧的不是死亡。
而是分別。
他安安静静地等待,却並不知晓,自己等待的人,正带著另外一个人,在这个梦境当中的另一处。
“这里,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鹿取山的山顶,源稚女带著陆仁站在这里。
他抬头看著远方,目光中带著缅怀,也带著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