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人欢呼雀跃,高叫着碰杯。
一场所谓的社交聚餐,变成了迟钰一人的庆功宴,连小金和老胡也远程加入了这场狂欢,视频连线,吵着要和在场的每个人道谢。
无人再将视线聚焦在于可身上。
她的寂寥和失意与高昂热切的氛围格格不入,为了不扫兴,只有用力扬起僵硬地唇角,祝贺再祝贺,不停地为自己倒酒。
一顿午饭从中午吃到了傍晚,酒上了十几瓶,菜也换了三四桌,待众人摇摇晃晃互相搀扶着走出餐馆时,天上竟然真的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入藏后罗导难得放松,再加上文化局的人擅长为本地景点做推销,极力推荐她去泡距离神山冈仁波齐120公里外的野温泉。
高原温泉的经历人生几回?
又有专业导游领路,不只是罗导,B组的工作人员也跃跃欲试,迟钰一看众人的意愿势不可挡,出于对安全的担忧,把留在酒店内休息的司机叫下来,让他们驾驶组里的商务车去回。
至于他和于可,一个乐得与心爱之人独处,一个是则是急需回避众人独自舔伤,自然而然地和他们分道扬镳。
今天饭桌上迟钰滴酒未沾,但于可一个人就喝了两瓶青稞酒。
他们点的青稞酒是老板娘自酿的,度数不高,返程的车上,迟钰本以为于可会借着酒劲儿侃侃而谈,但于可一直闭着眼睛,将脸扭到靠近窗户的方向,细看下,她没睡,眼角在昏暗的空间内些许反光。
迟钰张了几次嘴,想跟她聊一聊学术报告和AI修复的事情。
他想告诉她不需要这么着急地拒绝自己的帮助,也不必有这么大的心理负担,他的托举和赋能都是发自于内心的,完全是自觉自愿的,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但另一方面,他又太理解于可现在所感受到的挫败了。
就像是流媒冲垮了音像制品,电商击穿了实体,如今每一个被人工智能挤压的行业都在挣扎存亡时发出了苦痛的呻吟。
可这些老旧的声音无人问津,社会追求日新月异,科学精神普及后更是如此,众人只会为新科技带来的华丽灿烂鼓掌赞叹。
是他带着路路通来阿里的决定,终结了于可在93号窟人为的可能性。
即便这不是他的本意。
平常挺能言善辩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哪句话会引起于可的反感。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迟钰实在是难熬,迫切地想和身边的人说点什么,所以他抛弃了那个困难的,沉重的话题,转而向于可伸去了轻松又愉快的橄榄枝。
他伸出右手碰了碰于可的膝盖,看到她睁开眼睛,这才收回视线,轻声说:“累了吧?早知道今天要吃这么久我就不硬拉着你来了,陪他们吃饭实在是辛苦了。”
于可假装打哈欠,揉了揉眼睛,借机抹去了眼角湿润的地方。
“我不累,吃饭喝酒哪有累的?何况也是你在一直活跃气氛,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你比我辛苦。”
于可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让迟钰难堪。
他像个披着羊皮的狼,艰难地模仿着无害之人的语调。
“怎么会?要不是你,这次路路通根本不没有翻盘的机会。如果不是你在这儿做修复……”
如果不是她在这里做田野工作,迟钰就不会灵机一动想到利用工作进藏,这一点于可已经充分地知道了。
自酿酒的度数确实不高,况且诚心买醉的人根本喝不醉,刚才在饭桌上,她就从大家口中得知了迟钰此行完全“免费”的善举。
他的抛砖引玉给他带来了意料之财,他是商业玩家中的高手,求仁得仁。
于可同意考虑复合后所怀疑的情感陷阱并不存在,迟钰大约是真的爱她,但这巨大的付出和爱意像一面无暇的镜子,让她在其中看到了一个无能的自己和卓越的他。
这种全面溃败的感觉并不好。
上次提出离婚时,她之所以那么愤怒,是因为她从不承认自己是迟钰口中的弱者,但现在,弱肉强食,事情一件接一桩,她像是木鱼开了窍,死画点了魂,突然搞懂了世界真正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