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导师,他在大连四年的青春,在上海三年的奋斗,他引以为傲的学歷,他梦寐以求的工作……烟臺的海风,大连的樱花,上海的霓虹……一切,一切属於“傅鄴”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粗暴地、彻底地剥夺了。
他失去了所有。一夜之间,他成了无根的浮萍,被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顶著一张陌生的皮囊。
“病了……一定是病了……”筑前先生声音发颤,“下午放学,我亲自去学校接你,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
傅鄴瘫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板上,任由筑前太太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目光空洞,没有任何反应。愤怒?怨恨?悲伤?太多的情绪汹涌澎湃,反而让他的表情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麻木。
筑前太太流著泪,拿出一张学生证,塞进他手里:“文弘,你看看,这是你的学生证啊!你是筑前文弘,是我们的儿子啊!”
傅鄴机械地低头。学生证上,是一张清秀但陌生的少年照片,旁边写著:筑前文弘。千叶県立総武高等学校2年f组。
筑前……文弘……
原来这具身体的名字,这么可笑。
他被半推半就地按在餐桌前,味增汤的咸鲜味飘来,却引不起他丝毫食慾。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味道普通,甚至因为心情而显得有些涩口。他皱著眉,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基本运转。
筑前夫妇紧张地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著他的一举一动。他们用带著北九州腔的日语,絮絮叨叨地试图唤醒“儿子”的记忆:
“文弘,记得吗?我们是去年刚从东京搬来千叶的,去年刚把你从北九州老家接到千叶读高中,虽然住了十年关东,但咱家口味可没变……”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妈妈做的明太子了……”
“爸爸公司在丸之內,今天下班早,就去学校接你……”
傅鄴只是沉默地听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们的关切,他们的乡音,他们的爱,对於此刻的他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负担,是时刻提醒他“你不再是你”的尖锐噪音。他失去了“傅鄴”的一切,却要被迫接受“筑前文弘”的全部,包括这对突如其来的“父母”。
这种强加的亲密,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噁心的牴触。
“简直是鸡同鸭讲……”他在心里默念,喉咙发紧。他25年的认知和情感,与眼前这荒诞的现实激烈碰撞,让他难受得几乎要再次呕吐。
最终,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態下,他被筑前夫妇“送”出了家门,手里被塞进了书包和便当盒。按照“母亲”的指示,他朝著“总武高等学校”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著千斤镣銬。
当他站在那所熟悉的、却又无比陌生的学校门口时,一种巨大的讽刺感几乎让他笑出声来。
千叶县立总武高等学校。动漫里看起来还算宽敞的校园,此刻在现实中被无限缩小。低矮的教学楼,逼仄的操场,那条跑道,目测绝对不到三百米,寒酸得可怜。
“这就是……总武高?”傅鄴站在校门口,看著穿著相同制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入,內心一片冰冷地吐槽,“面积有没有华东师大附中的百分之一大?这操场,这跑道……憋屈得像个小人国。好端端的,我怎么就突然到了这种地方……”
他曾站在华东师大附中宽阔的操场上,想像著未来带领学生奔跑的场景;他曾抚摸过附中歷史教研室那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期待著在那里备课、研討。而眼前这一切,与他失去的相比,渺小得可笑,可悲。
怨恨,如同毒藤,悄悄缠绕上他的心。上天这个玩笑,开得太过残忍。在他人生即將步入坦途的时刻,將他打回原形,扔进一个他早已告別、甚至曾视为消遣的“二次元”世界,扮演一个他完全陌生、甚至內心排斥的角色。
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校长的讲话,学生代表的宣誓,在他听来,都充满了青少年的幼稚和形式主义。他站在队伍里,身形挺拔,却魂不守舍。周围是充满朝气的窃窃私语和对新学期的期待,而他,只是一个被困在16岁躯壳里的、失去了一切的25岁孤魂。
曾经即將在中国顶尖高中执教的骄傲和期待,此刻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失去了身为“傅鄴”的一切,被强行塞进了这个名为“筑前文弘”的日本高中生的躯壳里,卷进了一场他完全不想参与的人生。
典礼结束,学生各自回班。傅鄴,现在是筑前文弘了,根据指示牌找到了2年f组的教室。教室里的喧闹声、新课本的油墨味、学生们互相春假后重逢的嬉笑声,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他选了一个靠窗的、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希望能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事与愿违。
上课铃响,班主任走进教室,是一位看起来挺和蔼的青年女教师,穿著白大褂。简单的开场白后,便是例行的新学期自我介绍环节。
“那么,从这边开始,请大家依次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还有兴趣爱好吧!”
一个个学生站起来,用或大方或羞涩的语气说著类似的话。傅鄴心不在焉地听著,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那片狭小得可怜的天空。他的思绪早已飞回了2025年的上海,飞回了那个他本该出现的教师办公室。
“接下来,是筑前文弘君。”
傅鄴愣了一下,足足有两秒钟,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陌生的日语发音是在叫自己。一种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他不是筑前文弘!
但全班的视线已经聚焦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25岁硕士毕业生的气场,和多年师范训练塑造的仪態,在他起身的瞬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他没有一般高中生的青涩和紧张,而是显得异常沉稳、从容。
他走到讲台前,面向全班。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年轻却陌生的面孔,没有刻意討好,也没有怯场。那种超越年龄的镇定,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安静了几分。
“我叫筑前文弘。”他用那口標准得可以去播报新闻的日语,清晰地说道,“请多关照。”
介绍简短得近乎失礼,但他实在没有心情去编造什么兴趣和梦想。然而,这还没完。按照日本教室的惯例,他需要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拿起粉笔。白色的粉笔在他指尖触感陌生。他本该用粉笔在华东师大附中的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傅鄴”,向他的学生们介绍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