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著这套不知道是在说服別人还是在麻痹自己的说辞,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內心深处那隱约的不安和……刺痛感。
“你这个混蛋!”傅鄴揪著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让比企谷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不堪重负,崩飞了出去,消失在角落。“她就算是对所有人都温柔,但你有注意到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吗?!和看我、看叶山、看雪之下、看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看不到吗?!”
比企谷被晃得头晕眼花,但依旧咬著牙,试图將矛头转向傅鄴,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就算是……就算是这样!那你呢?!你为什么要为她出头?这么激动地跑来打我?难道……你喜欢她吗?!”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质问道,试图將傅鄴的行为归因於某种“情敌”的嫉妒。
傅鄴盯著他,眼神里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怜悯?
不,是更深的愤怒,一种对於对方这种卑劣逃避方式的愤怒。
“我出头是我乐意!我看不惯朋友受欺负还得忍气吞声一言不发!”傅鄴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以哪怕是被学校处分开除,我今天也要狠狠揍醒你这个装睡的混蛋!”
“你这个多管閒事的混蛋黑道……!放开我!”比企谷感到呼吸愈发困难,徒劳地挣扎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和绝望。
傅鄴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將那些比企谷或许隱约察觉却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他面前:
“你有想过吗?为什么她愿意加入这个明明对她没什么好处,甚至被不少人觉得奇怪的自管互助会?为什么她课余时间都待在这里?在福满轩和你偶遇的那天,她不得不和你坐在一起时,脸上那藏不住的羞赧和开心,你注意过吗?猜猜看,她第一次来找自管互助会委託做饼乾,是为了送给谁?!”
比企谷的挣扎停止了。这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解释为“巧合”或“错觉”的细节,此刻被傅鄴毫不留情地摊开在他面前,带著无法反驳的重量。他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都是……都是为了……他?
“她是一个从眾的人,一个循规蹈矩的会读空气的人。”傅鄴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著更强的穿透力,字字诛心,“她为什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她的朋友和关係网看来不合时宜地想要与你在一起?哪怕有被她的朋友们看不起的可能性?!你告诉我,这是因为同情?!因为愧疚?!比企谷八幡,你他妈的在骗鬼呢!”
“我……我这也是为了她好!”比企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冠冕堂皇的藉口,“她离开我,才能和她的朋友们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她只会在她的交际圈会有不好的议论,被同伴排斥……这才是对她好的选择!”
“为了她好?”傅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凉,“你觉得让她离开你是为了她好,让她回到她的朋友中去才是正確的,回到她的那个舞台才是正確的?难道你没有看到最近她的脸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吗?没看到她笑得越来越勉强吗?你不是喜欢做什么『人类观察吗?难道你要骗我说你看不到?!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她好?让她变成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比企谷八幡彻底哑火了。
傅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叠叠的偽装,直刺他內心最不愿承认的真相。他看到了。他当然看到了。由比滨那强顏欢笑下的空洞眼神,那刻意迴避的姿態,像一根根细针,早就扎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只是不愿意去深想,不敢去承认,自己的“为你好”,带来的竟然是如此痛苦的后果。
他放弃了抵抗,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任由傅鄴揪著他的衣襟,將他抵在墙上。一种巨大的、混合著无力感、愧疚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淹没了他。他无法反驳,因为傅鄴说的,都是他心知肚明,却拼命逃避的事实。
“你知道,你全都他妈的知道!”傅鄴看著他那副彻底放弃挣扎、如同失去灵魂的模样,怒火中烧,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这只乌龟!你这只麻醉自己的心,骗自己一个人发烂发臭才是对的,只有一辈子暗无天日待在井底才是对的,见不到阳光才是对的混蛋乌龟!比企龟!”
最后那个充满侮辱性的绰號,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某种东西。
傅鄴猛地鬆开了手。
失去了支撑,比企谷八幡顺著墙壁滑落,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屁股上传来的凉意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锁骨,脸上还残留著拳头的红痕和火辣辣的痛感。眼镜掉在远处,视野一片模糊。他低著头,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无家可归的野狗。
傅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胸膛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伏著。天台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髮,也吹散了一些他心头的暴怒,留下一种疲惫而复杂的余烬。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像对比企谷的最终判决:
“她喜欢你。”
说完,傅鄴不再看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天台门口。铁门在他身后发出“嘎吱”一声轻响,缓缓合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天台上,只剩下比企谷八幡一个人,蜷缩在越来越浓、越来越长的蓄水箱影子里。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此刻一片荒芜的內心。傅鄴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在比企谷八幡空荡荡的脑海里反覆迴响,每一个字都带著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无处可逃。
“她喜欢你。”
风声呜咽,像是某种悲悯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