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樺林不肯起,只是死死地抓著他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
庄图南看著她狼狈的样子,想起爸爸对自己的教导,想起她这些年在贵州吃的苦,心里的那点坚持,瞬间土崩瓦解。他咬了咬牙,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好,你放心姑姑,我去跟我妈说,我妈一定会答应,让鹏飞留在苏州的。”
听到这句话,庄樺林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她悬著的心,也落了地。她这才顺著庄图南的力道,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哽咽著连声道谢:“谢谢你图南,谢谢你……我一定会跟鹏飞说,让他一定乖乖的,绝对不会吵到你学习。”
阁楼的门板后,庄筱婷將楼下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自嘲的笑意。
原来,在哥哥眼里,她和栋哲,真的没什么两样。都是可以被轻易牺牲的那个。
他答应姑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家本就狭小的空间,往后要再挤进来一个人?有没有想过,她的书桌,她那些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属於自己的小天地,又要被压缩到哪个角落?
庄筱婷没有再听下去,只是抬手,轻轻將门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楼下的庄樺林,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她再三叮嘱了庄图南几句,才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庄家小院。
走在回娘家的街道上,庄樺林觉得浑身舒畅,心里已经开始憧憬著鹏飞留在苏州以后的日子,那是她贫瘠生活里,唯一的光。
庄图南送走姑姑,心里沉甸甸的。他在堂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才猛地站起身。
黄玲下班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脸上带著掩不住的疲惫,看到坐在屋里的儿子,愣了一下,隨即像往常一样,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去给自个儿倒水。
庄图南看著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乾涩:“妈,姑姑今天来过了。”
黄玲握著水杯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了几分渴意,也压下了她心底翻涌的烦躁。
庄图南看著她没有太大的反应,迟疑了片刻,还是硬著头皮,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妈,我答应姑姑了,让鹏飞留在苏州。”
这一次,黄玲喝水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手里还握著那个玻璃水杯,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庄图南被她看得有些发慌,却还是梗著脖子,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妈,你不是说吗?姑姑是为了鹏飞,她跟你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姑姑也是真的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放下身段来求我。”
他看著黄玲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连忙补充道:“姑姑说,会按时寄生活费过来的,一分都不会少。鹏飞也很懂事,他可以跟筱婷一样,在院子里写作业,绝对不会打扰到我学习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放软了,眼神里带著一丝恳求,几乎是放低了姿態:“妈,就当是为了我,让鹏飞留下来吧。”
黄玲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恳求,看著他脸上的篤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她手里的玻璃水杯,像是有千斤重,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水杯应声碎裂,清亮的水溅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四下迸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著刺眼的光。
黄玲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著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绝望的质问:“如果我坚持不答应,你是不是就要因为这个事情,怨我?”
庄图南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了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著母亲眼底的血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沉默,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黄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脊背佝僂著,脸上没了半点血色,眼底是化不开的无力感。她看著低头不语的儿子,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重的分量:“鹏飞来以后,家里的日子只会更难。你要是因为这个分心,考试结果不如意,到时候,你也能接受吗?”
庄图南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学的,我保证,一定不会被鹏飞影响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金榜题名的未来,却忘了,这世间的很多事,从来都不是一句承诺,就能抵得过现实的磋磨。
黄玲看著儿子低著的头,那副篤定又带著恳求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忽然就想起筱婷傍晚时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带著哭腔的“我也是你的孩子啊”,心口猛地一抽,疼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