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如端著切好的水果走到王奕楷的房间,刚走到书桌边,王勇家的动静就撞破了夜的静。
先是周志远带著上海腔的哀求,带著一股子被逼到绝路的急:“芳妹,算我求你了,哥嫂的工作全指望咱们回去了!周青……周青先放爸妈这儿,等之后周青放假我们再来接她……”
这话刚落,王勇的嗓门就跟炸雷似的响起来:“放这儿?周志远你想得美!我们家凭什么替你养闺女?!”
王勇媳妇的尖声立刻跟上,像指甲刮过铁皮:“就是我们家可不欠你们的,我们可不养,你们自己带回新疆去放羊,我们老王家没这义务!”
桌椅碰撞的哐当声、推搡的闷响、叫骂声搅成一团,李墨如眉头越皱越紧。王奕楷和王雨棠也放下笔,听著隔壁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突然,一声孩子的哭喊刺破了喧囂——是周青。那哭声不像寻常娃娃撒娇,是带著惊恐和绝望的。
“別打了!都別打了!”王芳的尖叫混在哭声里,带著破音的绝望。
紧接著,是王勇媳妇拔高了八度的惊呼:“杀人了!王芳拿刀了!”
李墨如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院子里走。
昏黄的灯光下,王芳攥著把明晃晃的菜刀,手腕上已经渗出血珠,顺著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红著眼瞪著围上来的家人,嘴里反覆念叨:“我不回新疆……我不回……”
周青的哭声更烈了,断断续续的,掺著“妈妈別死”的呜咽。
这事像长了翅膀,天刚蒙蒙亮就传遍了整条小巷。
王芳不是棉纺厂的人,可她是当年响应號召下乡的知青,如今闹出自残的事,还牵扯著一个没户口的孩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棉纺厂的张书记、李厂长,还有知青办的陆科长,一行人骑著自行车浩浩荡荡进了巷。王家小院的门敞著,院里一片狼藉,桌椅歪著,地上还留著暗红的血跡。王芳坐在门槛上,手腕缠著脏兮兮的布条,眼神发直。周青缩在她脚边,小脸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
张书记皱著眉往院里扫了一圈,陆科长已经掏出笔记本,一边问王勇情况,一边刷刷地记著,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厂长蹲下身,想问问王芳的伤势,手伸到一半,却被她猛地躲开了。
小巷里的街坊都扒著自家门缝往外看,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知青办听说周青已经以“插班生”的身份在棉纺厂附小上了一学期的课,率先鬆了口:“孩子读书是大事,先让她在附小接著上,一边读一边等政策。”这话听著敞亮,实则是慷棉纺厂之慨。
张书记眉头却没鬆开:“读书的事定了,那住呢?总不能让母女俩天天蹲院里,就这么吵吧?”
“住的事难办。”陆科长嘆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王芳母女既不是棉纺厂职工,也没正经的回城手续,属於偷偷返城,户口还攥在新疆那边呢,按规定根本不具备分房资格。”
张书记的目光越过王家小院的矮墙,落在对面的院子上,眼睛亮了亮:“对面那户,王局长家,房子宽敞得很,王芳家情况特殊,能不能……”
“使不得!”陆科长赶紧摆手,苦著脸解释,“王局长那级別,按规定该分公安局那边的房子,住筒子楼或者小洋房的。当年是他嫌筒子楼太吵,又怕妻子没工作,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才主动跟宣传科的刘科长换的这小院,手续齐全,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咱们没理由找人家麻烦。”
张书记悻悻地收回目光,又扫了眼王家这巴掌大的院子,院墙挨著隔壁的墙根,几乎没什么空隙,忽然又生出个主意:“要不,跟隔壁商量商量,让他们把院墙往自家院里缩个一尺半尺,腾点地方出来,给王家加盖一间小臥室?够母女俩遮风挡雨就行。”
这话刚落地,旁边的厂长和房管科科长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眼神里的古怪几乎要溢出来。
陆科长赶紧伸手拽了拽张书记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踮著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张书记,这法子万万使不得!隔壁那两户,全是厂里的老职工,最不好惹的就是二车间的宋莹家!”
“宋莹?”张书记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起什么,头皮“嗡”地一下就麻了,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回林栋哲在他家那一嗓子,简直是震天动地,嚎得人尽皆知,臊得他好些天不敢抬头看人。那份家宅不寧的恐惧,此刻又清清楚楚地缠了上来。
张书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哪里还敢再提院墙的事。他乾咳两声,胡乱找了个“厂里还有紧急会议要开”的藉口,抬脚就往院门外走,步子迈得飞快,任凭王勇一家在身后扯著嗓子哭喊哀求,愣是头也没回,转眼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