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也想看看那能驰骋沙场的将军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谢允明目光投向城楼下万头攒动,翘首以盼的黎庶,轻声叹道:“真是好多人……”
“明儿原也是喜欢热闹的。”皇帝感念他的身体,不由叹息,“待开春身子爽利了,可去看看灯会,那时节,整个京城才叫热闹。”
三皇子笑着接口:“大哥若真盼着秦将军能有三头六臂,怕是要失望。不过臣弟听闻,秦将军能力扛巨鼎,回头请他给大哥露一手瞧瞧。”
五皇子立刻驳道:“三哥何必取笑大哥?大哥不过一句戏言,你倒当真了。”
谢允明也淡淡笑了。
皇帝见三子言谈间似乎和睦,眉宇稍展。
恰在此时,城门洞开,凯旋之乐高奏,声震云霄。
大将军秦烈一身风霜染就的玄甲,猩红战袍猎猎,骑于神骏之上,缓辔而入,见到有皇帝仪仗,知晓御驾在此,即刻翻身下马,往城墙上方看去。
城楼上下,欢声雷动,直欲掀翻天际。
众人目光皆被其吸引,唯有谢允明悄然瞥向厉锋。
厉锋不动声色,微一颔首。
就在这普天同庆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群身着粗麻孝服,手持简陋木质牌位或是陈旧布囊的妇人老幼,不知如何竟冲破了人群,涌至御道之前,死死拦在了秦烈的马前!
她们没有呼喊口号,只是扑通跪倒一片,将手中的牌位高高举起,或是将那些代表亡夫身份的生锈腰牌,残缺的家书紧紧捂在胸口,发出压抑到了极处,反而显得嘶哑破碎的痛哭。
“将军!你是秦烈将军么?”一老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猛地以头抢地,额上瞬间见红,她抬起浑浊的泪眼,死死盯着秦烈,声音凄厉的变了调,“俺男人跟着您在北疆没了!三年,整整三年了!说好的抚恤银子,却一文钱也没见到啊!留下俺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娃他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是饿着肚子去跟北牧人拼命的啊!”另一个抱着幼子的年轻妇人哭喊着,孩子在她怀里吓得哇哇大哭。
“官字两张口,俺们告了多少回,石沉大海……求将军向陛下为我们讨个公道,给俺们一条活路吧!”
现场顿时大乱,禁卫军反应极速,刀锋瞬间出鞘半尺,铿锵之声不绝,阵型疾速收缩,如铜墙铁壁般将皇帝与诸位皇子护在核心,气氛凝重如铁。
秦烈先是一惊,待看清那些牌位和妇人手中紧握的是属于他麾下阵亡将士的身份铭牌时,虎目骤然一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向城楼上的皇帝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这些都是臣北疆军中阵亡将士的遗孀!她们手持亡夫信物,必有天大的冤情!臣恳请陛下,容她们陈情!”
皇帝脸上的笑纹瞬间被寒风冻住,唇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却凝起一层冰碴:“今日旌旗蔽日,鼓角未歇,不宜见血。殿前司——”
“在!”
“将这些人带走,细细审问。”言罢,皇帝拂袖转身,“回宫!”
龙辇掉头,旌旗乱卷,像一阵骤起的飓风,将御道尘土吹得四散。
谢允明被厉锋护在障日下,隔着灰绡,望见秦烈双手接过妇人状纸,指背青筋暴起。
皇帝怒气冲冲地回到宫中,御案被拍得震天响。
皇帝的亲信,殿前司都指挥使韩章,将初步的奏报便已呈递御前。
韩章跪在殿中:“陛下,现已查明,今日拦驾鸣冤者,共计二十七人,皆系北疆阵亡将士直系亲眷。她们手持的阵亡文书,身份腰牌经核验,确为真品,其所需抚恤银钱,按律应于将士阵亡后半年内发放至原籍,但其中二十一人家中,分文未得。”
“钱呢?”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抚恤银由户部核拨,兵部武库司发放。臣查阅账册副本,”韩章顿了顿,“发现兵部账目与户部拨银数目,有近三成亏空。所有亏空款项的批核签印,皆出自兵部尚书耿忠之手。”
“耿忠。”皇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耿忠?”五皇子脸色大变,“父皇,此事或有蹊跷!耿忠在兵部多年,一向勤勉,岂会如此胆大包天?是否有人栽赃陷害,想借此搅乱朝局?”
“五弟急什么?”三皇子掸了掸袖口,声音凉得像殿外檐溜,“账册,印鉴,口供,样样俱全,莫非那些寡妇连夜串通,把自己亡夫的买命钱往别人怀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