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