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皇帝曾将他高高举起,放在自己宽阔的肩头,带着他去西苑猎场,那时皇帝正值壮年,笑声爽朗洪亮,震得他耳朵发痒,扶着他小腿的手,掌心宽厚而温暖,指节有力,阳光穿过林叶。洒在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上,也洒在他因兴奋而通红的小脸上。
皇帝曾说:“不管朕的明儿长到多高,多大,不管他聪慧还是愚钝,朕都要把天底下最好的,留给我的儿子,留给我的长子。”
他想起被下旨送往夷山的前一夜,皇帝深夜独自来到他居住的偏僻宫室,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样默默地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握着他的小手,坐了整整一夜。
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那一刻,皇帝忽然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有些疼。然后,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明儿,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他从夷山归来后,皇帝常常召他。
有时是午后,在暖阁里批折子,就让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什么也不吩咐,只偶尔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眼,目光掠过他,又迅速垂下去,像是被什么烫着了,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凝稠了,却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
谢允明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云纹,那纹样是内廷尚服局新贡的样式,精致繁复,却陌生得很,夷山的鞋,鞋底总要纳得格外厚实,防林间的碎石荆棘,走起路来沉甸甸的,踏在泥土上发出闷响,不像现在这双,轻飘飘的,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没了根。
皇帝在他回来之前便打造了一座宫殿,取名为长乐。
一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谢允明的眼眶滚落,轻轻砸在手中明黄绢帛那端庄肃穆的字迹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仿佛那龙忽然活了,在绢帛之下翻涌,挣扎,却挣不开他指尖的温度。
他倏然惊醒般,猛地抬手,用指背狠狠擦过眼角,动作太急,指甲在睫梢划出一道细碎的颤,残泪被抹得碎裂,溅到虎口,像一粒被揉散的星子。
湿意冰凉,他却觉得灼痛,仿佛那一瞬,有雪落在火炭上,发出极轻的嗤声,连心脏都跟着冒出白雾。
谢允明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药味的苦涩,一路凉到肺腑深处。他不再看那绢帛,也不再看榻上的人,只是将圣旨重新卷好,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
谢允明立在门槛之内,背对深殿,面对群臣,灯焰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鸦影,掩住了那一点未及藏好的微红。
火光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臣,低下头去。
“父皇——”
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驾崩了。”
第83章宫变失败
第一声丧钟,是从太庙方向传来的。
那声音沉钝,绵长,碾过重重宫阙的琉璃瓦。
九响。
天子大丧。
三皇子猛地抬起了头,脸上混杂的惊愕,愤怒,在钟声里被瞬间灼干,他旁边,厉国公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精光暴涨。
“不能再等了!”厉国公低吼:“陛下已去,谢允明必然正在全力控制宫禁,压服朝臣!这是他最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霍然回身,向着身后黑压压的暗潮暴喝:“按图!玄武门换防一隙,举火为号!踏进去!直扑养心殿,拎谢允明的人头,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低吼如潮,拍夜而碎。
钟尾尚在宫阙间盘旋,北门里,几垛泼了火油的柴山被同时点燃,火舌一蹿三丈,像黑夜里骤然张开的饕餮巨口,哨声尖利,杀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