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要清醒。
清醒意味着要计算剩余的年岁,要面对终将到来的永别。
他宁可愚钝地相信,相信这世上或许真有悲悯众生的力量,相信他这样笨拙的虔诚,能换来一点点奇迹。
那日雪下得极大。
京郊云隐寺的一百零八级石阶,已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形状,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山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及雪地,冰冷刺骨。
起身,迈上第二级。
再跪,再叩。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落进他的衣领,贴着肌肤化开,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外袍渐渐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一次起身都更加费力。
但他没有停。
他还在往上。
山顶的钟声隐约传来,浑厚悠长,穿透风雪。厉锋抬起头,透过迷蒙的雪幕,看见寺门朱红的轮廓。
殿内佛像庄严,烛火摇曳。
厉锋在蒲团上跪下,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上眼,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佛垂目不语,唯有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着。
林品一偶然发现的时候,还真是大吃了一惊。
他是奉旨去城外办事,回程时想顺路去云隐寺为家中老母祈福,却在山脚下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厉锋正从雪地里站起身,额头上沾着雪和泥土,膝盖处的衣袍已经湿透。但他眼神专注,继续迈上下一级台阶,跪下,叩首。
林品一跟了一段路,却也没敢上前询问。
林品一就站在雪中,看着那个向来以铁血冷硬的人,此刻却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叩。
后来林品一常常遇见厉锋去寺庙,他留意了一下,发现厉锋几乎跑遍了京城内外所有有名的寺庙道观。
这实在颠覆了林品一的认知,厉锋长剑染血,眉眼冷冽,斩敌首时连眼睛都不眨,他以为这样的人是不会害怕的,心该是铁石铸就,不知恐惧为何物。
可原来不是。
但那雪又厚,连马车都走不了,天又冷,厉锋却仍然雷打不动地去。
林品一再一次在街角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城外走,厉锋没有打伞,雪落满肩,他走得很快。
林品一犹豫了一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把伞,准备追上去递给他。
可突然有一道声音拦住了他。
“您是林大人吧?”
林品一回头。
街边屋檐下站着一位中年妇人,青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整整齐齐挽成髻,斜插一支素木簪子,装扮朴素得近乎寒素,可那张脸——
林品一的呼吸窒住了。
那妇人抬眼的一瞬,他几乎以为是谢允明隔着数丈雪幕望了过来,不是五官一样,而是神似,眉骨到眼窝的弧度,微垂时带一点温倦,抬睫又骤然专注,像寒夜里倏然拨亮的烛芯。
林品一惊讶得嘴仿佛都要被冻僵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夫人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