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沉,肘平,弦贴腮。”
厉锋一句一句调校,掌下微微用力,带着谢允明把弓拉满。
竹制弓臂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谢允明只觉得自己的脊背被一条无形的线拉直,那条线穿过他的臂骨,指尖,仿佛送给了他一股力气。
“松——”
厉锋一声轻喝,指尖同时拨放开。
咻!
白羽箭撕出一声清啸,穿过午后碎金般的阳光,正中靶心,尾羽犹自颤个不停。
谢允明睁大眼,乌黑瞳仁里炸开一簇簇焰火。
他几乎要跳起来,脚跟刚离地,却撞进厉锋含笑的视线里,那人眼角弯成月牙。
笑意冲到喉口,又被谢允明硬生生咽回去,他抬手,在厉锋胸口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别过脸去。
谢允明指尖拨了拨弓弦,似漫不经心地问:“这手箭术,是你厉害,还是你爹厉害?”
“自然是我爹。”厉锋把弓背到身后,笑得像献宝,“他当年百步穿杨,一箭射中我娘鬓边的海棠,才把娘娶回家的。”
“谁想听你说这个。”谢允明小声嘟囔。
校场上的风带着草屑,打着旋儿从两人脚边溜过,厉锋忽然收了笑,正色道:“殿下,我娘前日进宫,回来说,皇后娘娘打算为你择太子妃了。”
谢允明点点头:“嗯,母后提过。”
厉锋猛地往前一步,声音发紧:“那……你别娶,行不行?”
“为什么?”谢允明抬眼,乌黑瞳仁里映着对方急促的呼吸。
“因为——”厉锋噎住,干脆把心一横,“因为我不想啊!”
谢允明轻轻哼了一声:“我娶不娶,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天大的干系!”厉锋急道,绕得谢允明眼晕。他一把抓住谢允明的袖角,说,“我最近一直苦练骑射,就是想带殿下去西郊跑马,你若有了太子妃,定要陪她赏花对弈,哪还有空理我?”他盯着谢允明的眼睛,“殿下,你跟皇后娘娘说说,成么?娘娘最疼你了。”
谢允明静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说你傻你真傻,我早和母后说过这件事了。”
厉锋忙问:“怎么说的?”
“我说只想与心悦之人相守,如父皇遇见母后那般,讲究缘分天成,并不想要谁来安排。”谢允明说:“母后听了,便说……随我心意。”
说罢转身离去,走了十余步,忽又回首。暮风拂起他鬓边碎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答应带我骑的马,可不许忘了。”
厉锋怔在原地,待回过神,那人已走远了,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橘粉色的天际。
厉锋答应他的事,从不食言。
七岁那年,他一句想放风筝,厉锋便连夜扎了只苍鹰纸鸢,第二天拉着他跑到冷宫那片荒草地里,线轴吱呀转,苍鹰掠上高空,他仰头望,只觉得整片天都被少年一并递到自己手里。
十岁那年,他嘟囔宫外的新春杂戏不知好看否,厉锋便背着他,趁上元灯市最乱的时候混出东华门。
人声鼎沸,火树银花,他怕走散,死死攥着厉锋的袖子,厉锋便反手扣住他的腕子,十指交扣,一路从街头吃到巷尾,最后又背着他翻宫墙回来。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可谢允明的个头偏偏不争气,每年春量秋量,总要比厉锋矮上两指。厉锋的肩背却像春竹拔节,一路疯长,早两年就能单手把他托上马背。
谢允明听宫人私下嚼舌,说厉小世子小时候在御苑驯过一匹野马,那马通体乌墨,四蹄踏雪,性子烈得能踢碎栏杆,却被当时不过八岁的厉锋按住脖颈,硬是给驯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