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偏偏不在。
他去干什么了?竟一点也想不起。
只记得满园大雪簌簌落,白得刺眼。
谢允明就在那片雪色里一点点沉下去,而他不在。
他怎么能犯这种错?
若他当时多留一步,早回一刻,主子便不会伤病至此。
邵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身上病了,心里大抵也是病了。
谢允明初到夷山那阵子,身子骨像纸糊的,风一吹就烧,雪一落就咳,整日蜷在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抬,就算老老实实喝了药,也不见好。
邵将军说,心病,药石岂能医好。
谢允明从未笑过。
厉锋听进了心里。
这山上的风景很好,但是谢允明又看不见,厉锋就摘给他看,春采桃,夏采鹃,秋捧桂,冬折梅,一天一束。
花汁染得他满手艳色,像偷了晚霞回来。
有一回雨后石滑,厉锋一脚踩空,滚了七八阶,脚踝肿成馒头。
邵将军拎小鸡似的把他提回屋,当着谢允明的面按在膝头,巴掌抡得风响,噼啪几声,全抽在了他的屁股上。
厉锋疼得龇牙,可第二天一早,他又一瘸一拐溜下山,怀里护着一束沾露的山樱回来。
打不怕,骂不改。
只要谢允明喜欢,屁股上火辣辣的五指印也值得。
谢允明觉得他傻。
别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偏偏厉锋却说什么都不肯走。
半夜,他探手拍醒榻前那团黑影。
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