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她内心深处竟然有一部分,可悲地认同着奶奶的话——她也觉得自己早晚会没后劲,早晚会被人发现自己的真实实力是几斤几两,真的不配待在最高的位置上。
这顿饭终究吃不出庆功宴的滋味了。
补课班停了几天课,东篱夏这几天偶尔按要求回学校做采访,剩下更多时间还是一个人在消化高中的课程。
很快就到了回学校报志愿的日子。
东篱夏刚一推开教室的门,只觉得焦虑、纠结、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混合着夏天闷热的湿气,已经要在教室里发酵了,原本还算宽敞的教室挤满了家长和学生,人声鼎沸。
她看见几个同学的家长围着班主任,眼圈红着,正低声说着什么,更多的家长眉头紧锁地聚在一起,争论、询问、叹气。
“老师,您看这个分数线到底会怎么划?我家这个分,就卡在线上一点点,唉!”
“到底是报二中的重点班,还是冲一冲江大附中的普通班?万一滑档了怎么办?”
“孩子想去好学校,可我怕他跟不上,心理落差大,还不如在次一点的学校当尖子生。”
东篱夏甚至觉得有些窒息。
高考之后,她和她的父母也会面对一样的痛苦吗?
她小心地绕过人群,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角落里随便找个座位坐下,甚至有点神经质地担心,会不会有某个处于崩溃边缘的家长,看到她这个轻松稳坐钓鱼台的状元,突然将积压的焦虑爆发出来,指着她大骂“都是你们这些人把分数线抬高了”之类的话。
东篱夏的父母没来,远在北京的工作让他们无法脱身,她也没让爷爷奶奶跟着折腾,老人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闹腾。
对她而言,志愿填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需要填一个江大附中就好了,至于清北班,中考成绩前列者自动入围,更不需要纠结。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交表时,班主任的手机响了,班主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喂,校长好!”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班主任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了她的脸上:“是,是,她在,就在教室。好的,好的,我马上让她过去!”
挂断电话,班主任的声音里莫名其妙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篱夏,先别交表,快去校长室一趟!江大附中的沈婕副校长要见你!”
一句话,东篱夏瞬间成了教室里的焦点。
她甚至听到附近一位父亲压着嗓子,恨铁不成钢地对她垂头丧气的同学说:“看见没?这就是榜样!人家怎么学的?你哪怕有人家一半省心……”
那个男生头垂得更低了,东篱夏见状,匆匆拿起表格,快步逃出了教室。
她突然特别理解那个被训斥的同学。
他一定在这一刻很讨厌自己吧?
就像自己一直以来,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总是被所有人拿来作比较的韩慎谦一样。
别人家的孩子,终于也是轮到她来当了。
校长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江大附中的副校长沈婕是个矮个子的中年女人,梳着一头干练的齐肩短,穿着西装套裙,一打眼就知道,是那种很典型的女强人。
“篱夏?来来,坐。”沈校长远比她想象的和气许多,亲手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甚至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爸爸妈妈没一起来?”
东篱夏拘谨地坐下,如实回答道,“他们在北京工作,比较忙,我平常和爷爷奶奶住,他们年纪大了,我就没让他们跟着来。”
“哦?”沈校长似乎有点惊讶,顺着话头问,笑容亲切,“父母都在北京啊,做什么工作的?”
“爸爸在一家单位负责国际贸易的业务,妈妈在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分析。”东篱夏如实答道。
沈校长点了点头,笑容加深了些,“难怪,父母都是高素质人才,工作忙,说明事业也成功。你成绩这么突出,自驱力一定非常强。高中阶段,我们就需要你这样有自觉性、有潜力的好苗子。”
几句话,东篱夏觉得,人家能当上副校长必然自有其过人之处。
几句话,既肯定了她的家庭背景,又抬高了她本人,让人听着舒服,期许也传达了,却又不至于给她太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