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贺疏放会不会觉得她矫情、事多、充满负能量?
后知后觉的恐慌淹没了她,东篱夏盯着屏幕,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贺疏放的回复就一条一条跳了出来。
让她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敷衍她,而是一条一条认认真真回的——
学学化学:三千米第七名真的很厉害了好吗!换别人跑,估计半路就得趴下。你能坚持跑完,还能拿名次,说明你耐力、意志力都超强。这跟男女没关系,纯粹是你这个人厉害。
学学化学:而且我觉得你性格特别好,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但特别有韧性,也善良,有责任心,愿意帮别人。真的,东篱夏,你本身就已经特别棒了。
贺疏放重点回复了那条关于“对不起父母”的沉重愧疚。
学学化学:至于你说的觉得不够优秀就对不起爸妈,我觉得吧,感恩父母辛苦是应该的,但拿这个来硬逼自己就没必要了。
学学化学:我爸妈也总说他们做生意怎么怎么不容易,为了我怎么怎么付出。但有时候我想,他们做生意难道只是为了我吗?肯定也有他们自己事业上的追求,想过更好的生活吧?
学学化学:父母爱孩子,我觉得是天生的,不是因为孩子必须多么优秀才配得到爱当然,孩子懂事、上进,父母肯定更高兴。要是觉得必须考清华北大爸妈才爱你,好像有点看轻了叔叔阿姨对你的爱。他们爱你,必然就是爱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能考状元,或者必须一直考第一。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反复咀嚼着这些话,心底那块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感觉好点了。”
学学化学:客气啥【龇牙】
学学化学:对了,一直有点好奇,你微信名为什么叫“见南山”?
这个名字她用了好几年,鲜少有人问起,她也从未仔细向谁解释过。
见南山:因为我的名字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夏,见南山,不是很顺吗?【偷笑】
她先发了一个看似轻松俏皮的理由过去,但紧接着一种想要对他更坦诚的冲动,让她又补充了几行字。
夜色和屏幕似乎给了她额外的勇气,去触碰那些连自己都时常模糊的思绪。
见南山:不过其实也不完全是凑名字。我有时候真的会觉得,我好像一直没有自己的南山。
见南山:我考江附,是因为它是江城最好的高中,大家都说好,那我似乎就应该去。我可能会想考去北京的大学,是因为我爸妈在那里,他们希望我去。
见南山:但我自己呢?北京、上海,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学文科、理科,还是工科?我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偏好。
见南山:我就像那种纸船,水流往哪儿推,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漂,没有非去不可的港口,没有非要抵达的彼岸。
见南山:有时候看着别人,看你那么明确地喜欢化学,看霁月那么自在随心,想跑就跑,觉得没意思了就走开,我好像都挺羡慕的。
见南山:我不知道我的南山在哪里,也不知道它到底是珠穆朗玛峰还是小山坡,但我希望它存在。希望有一天,我能清晰地看到它,然后无论是悠然自得地走过去,还是破釜沉舟地爬上去,总归是心里有了个方向,是我自己想要去见一见的。
她慢慢地打着字,发送出去后,多少有些忐忑。
屏幕那端安静了一会儿,东篱夏几乎能想象出贺疏放看着手机,蹙眉思考的样子。
他的回复很快来了。
学学化学: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一直做得很好,只是那种好是外部强加给你的,不是你自己觉得的,对吗?
见南山:嗯嗯。
学学化学:可能对有些人来说,那座山生来就在眼前,但对更多人来说,南山是需要自己去寻找的。
学学化学: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通往南山的路上呢?只是雾气太大,路太绕,你还看不清山的全貌。
确实很有道理。
她刚要回复,他就接着说了下去。
学学化学: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更理解我自己了。我喜欢化学,化学就是我的南山。你刚才说得特别对,见南山未必是一个悠然的过程,可能是破釜沉舟拼了老命去见它。但重要的是,心里至少得相信有那么一座山存在吧。
两个人心里的距离忽然被拉近了一大截。
她们是两个同样在摸索前路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