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回复姜妤曦的消息,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心潮翻涌与失态从未发生。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动得多么紊乱而沉重。
眼角的余光瞥见姜宴兮渐渐走远的背影,那个与记忆中年轻姜妤曦几乎重叠的背影,让她心头那阵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徐敏清楚地意识到,继续留在姜宴兮身边,看着这张脸,自己那本已脆弱不堪的防线随时可能再次崩溃。她害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愧疚和悔恨淹没,说出不该说的话,泄露那个绝不能为姜宴兮所知的秘密。
理智告诉她,必须立刻离开。保持距离,才是对姜宴兮目前来说,相对安全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对身边随行的一名助理低声吩咐了几句。助理立刻点头,快步走向庭院中散步的姜宴兮,轻声转达了徐敏因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返回处理、不能多陪她的歉意,并再三嘱咐她安心静养,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姜宴兮听到母亲要离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朝着徐敏所在的方向,远远地挥了挥手,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大声说:“妈,您路上小心!工作别太累了!”
徐敏远远地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拧了一把。她没有再走过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步履仓促地走向停在院外的车子。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回程的车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徐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姜宴兮的笑脸,更是那条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警告的消息。
魏惊鸿的手,比她预想的伸得更快、更远。她不仅将静园变成了她的眼线和牢笼,甚至直接去“探望”了姜妤曦。那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问候或试探,那是一次明确的敲打,提醒徐敏谁才是真正掌握主动权和致命把柄的人。
疲惫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徐敏早已透支的身心。这种与亲生女儿在黑暗中进行肮脏交易,同时又要在另一个孩子面前竭力维持正常与慈爱,还要时刻担忧着姜妤曦的境况和精神状态……多重压力交织,几乎要将她压垮。
车子最终驶回了那座熟悉而又令人倍感压抑的宅邸。铁艺大门缓缓滑开,庭院里的景观依旧精致考究,却透着一种无人真正欣赏的冷清。
徐敏推开车门,脚刚落地,一抬眼,便看到了那个站在主宅门廊下的身影。
姜妤曦。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家居长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薄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望着庭院里某处出神。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却照不进她那双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
看到徐敏下车,姜妤曦的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只是确认她回来了。
徐敏的心,在看到姜妤曦的瞬间,奇异地安定了一丝,但随即又被酸楚和愧疚淹没。她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朝着门廊下的姜妤曦走去。连日来的精神折磨、无力和悔恨,以及刚刚强压下的情绪,在此刻看到姜妤曦安静等待的身影时,像是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走到姜妤曦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皂角香气。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想抱抱她,想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将脸埋进她带着阳光味道的颈窝,汲取一点点温暖和慰藉,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
她伸出手,试图去拥抱面前这个看起来单薄而易碎的女人。
然而,就在她的手臂即将环住姜妤曦肩膀的瞬间,姜妤曦却像是早有预料,身体极其轻微却异常坚定地向后、向侧方退了一小步,恰好避开了徐敏的拥抱。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抗拒姿态,但那瞬间拉开的距离和肢体语言里透出的疏离,却比任何直接的推开都更让徐敏感到刺痛。
徐敏的手臂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姜妤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徐敏的尴尬和失落,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徐敏略显凌乱的发丝和眼底掩饰不住的青黑与疲惫,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你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厨房已经准备好午饭了,是按照你平时口味准备的。我有点累,想先回房休息一下。”
她说完,甚至没有等待徐敏的回应,便微微侧身,准备朝屋内楼梯走去。那姿态,仿佛徐敏只是一个不太相干的住客。
“小曦!”
徐敏再也忍不住了,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猛地转身,在姜妤曦即将踏上楼梯的前一刻,从背后紧紧地、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
手臂用力环住姜妤曦纤细的腰身,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靠上去,下巴抵在姜妤曦单薄的肩头,脸颊深深埋进她微凉的发丝和颈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对不起……对不起……小曦,对不起……”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浸湿了姜妤曦肩颈处的衣料。徐敏的声音嘶哑破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要将这些年深埋心底的、从未真正说出口的忏悔,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这苍白无力的一句对不起。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瞬间的僵硬。姜妤曦没有挣扎,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徐敏抱着,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仿佛一尊没有感觉的雕塑。
走廊里并非空无一人。不远处,端着茶水的佣人正低着头,屏息凝神地快步走过,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徐敏已经顾不上了。她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忏悔之中,只想紧紧抓住怀中这具真实存在的躯体,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些什么,弥补些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回应——哪怕是愤怒的推开、痛苦的质问,甚至是一丝动容——都没有到来。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姜妤曦极其缓慢地、以一种不会惊动徐敏的力道,尝试着轻轻挣动了一下被禁锢的手臂。
没有成功。徐敏抱得太紧。
姜妤曦不再尝试挣脱,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清晰地传入徐敏的耳中:“徐敏,放手。我说了,我很累,需要休息。”
她甚至没有叫“敏敏”,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客气地称呼“你”,而是直接叫了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