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嗯。”姜妤曦的目光没有收回,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节。
“最近天气不错,适合他们多活动。”
“嗯。”
“院里还有什么需要吗?上次送来的图书和玩具……”
“暂时不缺。”姜妤曦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了徐敏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魏董,您不用每次来都问这个。院里一切都好,有您的资助,孩子们的基本生活和教育都有保障。”
魏董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得徐敏心口一刺。她宁愿姜妤曦像年轻时那样,带着怨气喊她的全名,或者像后来那样,沉默以对。这种公事公办的尊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分明。
“我……我只是关心。”徐敏放下水杯,手指微微蜷缩。
“谢谢。”姜妤曦的回答礼貌而疏离,然后又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显然,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徐敏感到一阵无力。她像是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能看见姜妤曦,却触碰不到,任何试图靠近的努力都会被那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姜宴兮逃离后,她和姜妤曦之间这种死水般的状态似乎更甚以往。姜妤曦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孤儿院,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避的港湾。而她,徐敏,则成了那个不受欢迎的、总想闯入这片宁静的打扰者。
她看着姜妤曦沉静的侧脸,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将那份曾经的鲜活和灵动,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温顺的壳。徐敏知道,壳下面藏着怎样的累累伤痕,其中大部分,是她亲手造成的。
愧疚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张了张嘴,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晚反复咀嚼的话语涌到嘴边。但最终,吐出口的,却是一句近乎喃喃的、与当前情境格格不入的话:
“我昨天……梦到我们以前住的那条老巷子了。”
话一出口,徐敏就有些后悔。她不该提这个。那里藏着太多不堪的、炽热的、同时也是冰冷的记忆。那是她们的起点,也是扭曲的拐点,更是如今一切隔阂的源头。
果然,姜妤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一直投向窗外的目光倏然收回,落在徐敏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被猝不及防地拽入了某个尘封的噩梦,有瞬间的刺痛,有久远的茫然,还有一丝几乎立刻就被漠然掩盖下去的波澜。
但也仅仅是一瞬。
姜妤曦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声音很轻:
“那条巷子……早就该拆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徐敏,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任何温度。
“徐敏,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这些的。”
她甚至没有再用魏董,而是直呼其名,但这称呼里没有亲昵。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提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姜妤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徐敏试图建立联系的微弱希望。“我现在在这里很好,照顾这些孩子,心里很踏实。宴兮……她也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四个字,为她们的过去、现在,以及可能有的未来,盖上了棺盖。
徐敏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这四个字死死堵在了胸腔里,发酵成更深的苦涩和无力。她看着姜妤曦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侧影在阳光里显得那么单薄,仿佛一道她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
她知道,姜妤曦不会再跟她谈论过去了。那些共同拥有的、掺杂着甜蜜与痛苦的记忆,在姜妤曦那里,已经彻底封存,或者说,被刻意遗忘。而她,被永久地放逐在了那些记忆的门外。
招待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孩童嬉笑声。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徐敏没有再尝试开口。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去灵魂的塑像,目光空洞地望着姜妤曦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姜妤曦站起身。
“我该去给孩子们准备点心了。”她语气平淡地下达了逐客令,没有看徐敏,“您自便。”
徐敏也跟着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知道,她该走了。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彼此的不适。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姜妤曦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招待室,没有回头。
徐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许久,她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出招待室,走出孤儿院的大门。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徐敏才允许自己脸上那副维持了一路的平静面具出现一丝裂痕。她疲惫地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