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在……给了我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说会回来找我,转头却为了财富地位,嫁给了魏斌。”姜妤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而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等到最后,只等来一个别人不要的养女,和一眼能望到头的、冰冷的下半生。”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姜妤曦干涸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没有去擦,仿佛那泪水流出的不是悲伤,而是早已流干的绝望。
“你错在……后来,你终于觉得愧疚了,觉得该补偿了。但是你怎么做的?”她重新看向徐敏,眼神锐利如冰,“你动用手里的资源,把宴兮调到那所贵族学校,美其名曰给她最好的教育,让她不输在起跑线上……呵。”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你不过是想让她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不过是想用她来牵制我,逼我主动走进你设好的笼子里。”
姜妤曦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天。魏家华丽却冰冷的书房,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徐敏就站在那里,用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扭曲欲望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你看,宴兮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难道不该为她想想?留在这里,我能给她一切,也能……照顾你。”
那不是商量,那是通知。是用女儿的前程,给她套上的枷锁。
而她,为了宴兮,只能一步步走进去,走进那个华丽牢笼。
然后在那个书房里,发生了那场让她此后多年午夜梦回仍会惊醒的、不堪的强迫。
那是她尊严彻底碎裂的开始,也是她们之间关系彻底扭曲变质的标志。
“徐敏,你从来都不知道,”姜妤曦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耗尽生命般的重量,“你给的,从来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你用你的愧疚和欲望,毁了我们的过去,也想毁了我的现在……甚至,差点毁了宴兮。”
“我没有!我是为了你们好!”徐敏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激动地反驳,脸色涨红,“宴兮难道没有得到最好的教育吗?她难道没有因此认识惊鸿,有了更好的未来吗?我……”
“更好的未来?”姜妤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个嘲讽的弧度再次出现在她嘴角,“你指的是让她和你女儿纠缠不清,最终也落到一个被控制、被逼迫、不得不逃离的下场吗?徐敏,你看看惊鸿对宴兮做的,是不是像极了你当年对我做的?不,她比你更甚!这就是你给我们的‘更好的未来’?”
这句话如同最狠厉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徐敏脸上。她所有的辩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变得灰败。魏惊鸿对姜宴兮那病态的掌控和追逐,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隐痛,是她试图阻止却无能为力的噩梦。此刻被姜妤曦赤裸裸地揭穿,并直接与自己的行为划上等号,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羞愧。
陆清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一切。她的眉头始终紧锁着,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姜妤曦的深切同情,对徐敏执迷不悟的无奈,也有对这段孽缘最终走向如此绝境的悲哀。她知道所有的内情,也曾多次试图点醒徐敏,劝她放手,给姜妤曦真正的自由。可有些心魔,外人终究无能为力。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
良久,姜妤曦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她紧闭的眼帘下渗出。
“徐敏,我累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真的累了。求你……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看在……宴兮的份上,放过我吧。让我带着宴兮……过几天清净日子。你给你的愧疚……找个别的出口。别再……拉着我一起往下沉了。”
她不再说话,仿佛已经沉入了无边无际的疲惫深渊。
徐敏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仿佛一碰即碎、又仿佛已经离她千里之外的姜妤曦。耳边回荡着她那些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眼前晃动着的,是年少时巷口那个羞涩微笑的女孩……
错了?全都错了?
她多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补偿,所有的自以为是的“对她好”,原来在对方眼里,竟是一场漫长的折磨和捆绑?
那她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陆清澜走上前,轻轻按住了姨妈微微颤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冷静,先离开。
徐敏像是失了魂的木偶,被陆清澜半扶着,踉跄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刺眼的白炽灯光,眼前却一片模糊。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姜妤曦那微弱的声音:
“放过我吧。”
放过她?
那自己呢?
自己这荒唐可笑、罪孽深重的大半生,又该由谁来放过?
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从徐敏那总是优雅从容、此刻却写满了苍老与破碎的眼角,滚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