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阿敏……”姜妤曦在她怀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她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泪水和无尽的酸楚。徐敏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只能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女人。她浓密的长发有些凌乱,发丝黏在潮湿的脸颊和脖颈,单薄的病号服下,肩胛骨凸起得惊人,随着哭泣一下下耸动。徐敏感到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商场上再棘手的问题她都能冷静分析,找到突破口,可面对此刻的姜妤曦,她大脑一片空白。
“你答应过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姜妤曦的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一把钝刀子割着徐敏的耳膜,“你说你会回来……回来娶我的……你说过的……徐敏,你说过的!”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逼视着徐敏,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因为激动和绝望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二十多年等待积压下来的质疑、不甘,以及被辜负的痛楚。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巷口的栀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隔壁阿婆走了,前街卖豆腐的王叔也搬了家……我每天都会去巷口站一会儿,看看邮差有没有信,看看路上有没有熟悉的人……我听着所有关于外面的消息,想着你是不是快回来了……”
“我想,我的阿敏那么聪明,一定能读好书……等你读完书,是不是就该回来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后来,巷子里开始有传言。说你在城里攀上了高枝,说你在大学里认识了有钱人家的少爷……我不信。我跟她们吵,我说我的阿敏不是那样的人,她答应过我的……”
姜妤曦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却抹得眼泪更多。
“直到那天,隔壁的王婶拿着一张报纸来找我。她说:‘妤曦啊,你看这是不是你家徐敏?’”
徐敏的心脏骤然停跳。她知道是哪张报纸,那是她和魏斌订婚的消息,登在当地晚报的社会版。照片上,她穿着精致的礼服,挽着魏斌的手臂,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她重新看向徐敏,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为什么呢,阿敏?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怎么能这样呢?”
“我……”徐敏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当时……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姜妤曦打断她,声音陡然尖锐,“是钱吗?是地位吗?是因为他能给你我永远给不起的东西吗?”
“不是的!妤曦,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姜妤曦突然笑了,“我听你说什么?听你怎么在大学里步步为营?听你怎么费尽心机接近魏家少爷?听你怎么衡量利弊后决定放弃我们二十年的感情?!”
“骗子……混蛋……徐敏你个大骗子!”
“你把我们的约定当什么?你把我的等待当什么?你把我……把我当成什么了?!”
徐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解释?如何解释?说她当年是如何在繁华都市里被贫富差距刺痛?说她如何意识到没有背景和财富,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何谈兑现一个虚无的承诺?说她如何在挣扎中,选择了那条看似能给她和她们未来保障的路?说她在嫁给魏斌后的每一个日夜,心里从未真正忘记过巷口那个等她的身影?
这些理由,在姜妤曦这二十多年流淌的眼泪和望眼欲穿的等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卑劣、如此不值一提。它们甚至无法称之为苦衷,更像是一场精心算计的背叛。
“我……”徐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姜妤曦打断了。
“你不要说!”姜妤曦猛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我不想听!不想听你的借口!不想听你说你有多难!徐敏,你走了,你选了你的路,你过得风光无限!你有想过我吗?有想过我一个人在这里是怎么过的吗?巷子里的人怎么说我?我爸和后妈怎么逼我嫁人?我抱着等你这个念头,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以为哪怕全世界都不要我了,至少还有你……至少还有你会回来……”
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呜咽,肩膀抖动得厉害。“可是你没有……你没有回来……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了……徐敏,你好狠的心……”
病房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徐敏僵坐着,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看着怀里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姜妤曦,那颗在商海沉浮中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浸泡、灼烧,泛起一阵阵尖锐的痛楚。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深入,牵扯出许多她早已尘封、不敢触碰的记忆和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姜妤曦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徐敏怀里,一动不动。就在徐敏以为她哭累了,或许昏睡过去时,姜妤曦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显得更加苍白干裂。她松开了攥着徐敏衣襟的手,那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微微颤抖着。她的目光落在徐敏脸上,不再躲闪,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声音因为哭泣和长时间说话而嘶哑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阿敏。”
她又叫了一声这个称呼,这一次,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所有过往重量的平静。
“过去的事……我再问,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自嘲,“那些年,是我自己傻,怨不得别人。”
徐敏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绝不会是原谅或释怀。
“阿敏。”她再次轻轻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还爱我吗?”
徐敏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让她措手不及。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说实话。”姜妤曦静静地看着她,“就这一次,看着我,对我说实话。”
徐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底是二十年来从未示人的脆弱。
“爱。”她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这二十多年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爱你。”
姜妤曦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好。”她说,伸出手,轻轻握住徐敏的手,“那我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