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一边始终保持着戒备的状态,让黎老三不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黎老三步伐缓慢地走进了屋内,不拘小节地坐在了一张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孟旷与穗儿坐在与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条凳上,桌面上放着照明的提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照亮了黎老三那张可怖的面庞。
他坐下后,指了指自己面上的刀疤,问道:
“你们知道我这刀疤怎么来的吗?”
不等孟旷和穗儿反应,他就解释道:“我广东人,本来是沿海打渔的渔民,读过几年私塾,识字。
嘉靖四十三年,我二十七岁,妻儿均被倭寇杀害,我的脸也被倭刀劈中,瞎了一只眼,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彼时广东倭乱严重,朝廷四处征兵,不计较是否是瞎了一只眼,只要四肢健全能视物就行。
隔年,嘉靖四十四年,我入了军队,被分到俞大猷麾下杀敌。
入伍后便参加了南澳战役,一直追随俞大猷在南部征战,蒙俞公青睐,教我读书,习练少林棍法剑法,看了很多兵书。
万历三年,俞公年老欲退,先遣散安排一部分精锐部下的后续仕途。
我得了俞公的举荐,北上京城,入锦衣卫,不久便被安排入管狱所。
万历七年,俞公多次请辞不允,在任上病逝。
我意难平,我随俞公征战,习的是海战之法,朝廷却不用我,将我安排去看大牢。
对俞公也极为苛刻,在他晚年病弱之时,始终不允他致仕退隐,他一直拖着病体看护南疆海域。
直到把他拖死了,才追加谥号,殊不知他死得有多痛苦。
想必你二哥已经和你们说过‘新党’的存在了,我的联络人就是张居正本人,他说希望我能与他保持书信联络,如有需要,他希望我能为将来的变革事业出一份力。
俞公也曾是新党早期筹建的一份子,希望能通过新党在朝中的运作进行军队改制。
我承了俞公的遗志,开始为张居正做事,一直希望能破除如今落后的军制,打破卫所形同虚设的桎梏,建立更合理的军费筹集制度,乃至于税收制度。
钱,说到底还是钱,国朝最大的弊病就在财政。
而我们那位圣上,敛财敛疯了,税收都入了他的私库,其余的也多给皇亲国戚吞入腹中,有多少钱能吐出来用于改革军制,训练军队?朝廷每年都在哭穷,百姓负担着沉重的税债,喘不过气来。
现在又搞什么矿税,那些个税吏为祸一方,实在是越走越偏。
考成法和一条鞭法施行后,我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但是希望太短暂了,张居正猝死的消息传来,我真的是两眼一抹黑。
他死前,还告诉我他已经制成了最新的大明舆图,收录了整个大明所有财富的藏地,只要打破官官相护的锁链,在相应的地区制定相应的措施,一点一点矫正,就能将那些被巨鲸吞入腹中的财富榨出来。
他说大明财富不可能凭空消失,只是被盘踞在各地的饕餮们吞下了,只要能想办法让他们吐出来,我大明的弊端就能被革除,军制改革也不再是奢望。
张居正被清算,你父亲从江陵将他家中女眷押解入京,我向你父亲打听到了李穗儿的存在,心中明晰,这个小姑娘掌握着万兽百卉图最关键的绘制过程,虽然张允修裹挟着真正的万兽百卉图成品消失了,但只要有她在,我就还有将万兽百卉图复制出来的希望。
于是我将我的打算告诉了你的父亲,我希望他帮我将李穗儿从狱中救出,我要把他送到辽东,送到李成梁的势力范围内庇护,再徐徐图之。
我与李成梁素有书信往来,他与张居正昔年也交好,因常年军饷拖欠的缘故,他也有强烈的改革军制的需求。
你父亲真是个有家国情怀的人,他也是遭过倭患、全家死绝的人,这也是我能与他能交好的缘故。
我差一点就要将他介绍加入新党之中了,可惜你父亲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