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在穗儿的记忆里面目是模糊的,因为她总是远远地望见他们挑着担子站在偏门外,从未靠近过。
但她也经常会驻足,远远地观看买油的场景。
半寸见方的油葫芦眼子,一勺油下去笔直如线地灌进来,一滴不外漏,极为考校眼精、手稳和手眼配合的能力,着实是绝技。
起初是父亲灌油,后来父亲得了病,手抖了,便换了儿子灌油。
煮饭婆婆曾夸那孩子技艺不逊于其父,卖油的老爹笑得极为自豪,大嗓门说着他儿子不仅得了他的真传,还跟一个在京城有门路的拳脚师傅习武,将来不必辛辛苦苦地榨油卖油,能入京城当差去,比他有出息。
这父子俩叫甚么名字她至今都不知道,但她记得有那么一次,她在偏门撞见了那卖油的少年郎与张允修站在一起说话。
卖油少年给了张允修一枚铜钱,张允修推拒,没有收。
兴许那并非是少年郎给张允修钱,而是张允修多给了他钱,少年郎想要归还。
但归还不成,张允修还塞给他两本书卷,面上扬着十分罕见的笑容。
那卖油少年的面容依旧是模糊的,但他当时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窘迫与羞怯,却给穗儿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此后又有一回,张允修进绣房来看她,在她摆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手,穗儿随后去倒水时发现那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
张允修一个从不会进庖厨的读书人,手上哪来的油?他房中点灯也都用的蜡,并不用油。
这证明张允修与这个卖油的少年郎接触过不止一次。
还有那所谓“京城来的拳脚师傅”
……为何一个乡间地头卖油的少年郎能遇上这样一个人物?张允修又与这个卖油少年郎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少年此后的人生轨迹是否当真发生了改变,是否当真进了京城,成了官差?官差……是锦衣卫嘛?
这卖油的少年郎,是否就是江云平?
一连串的回忆与猜想,逐渐在穗儿的脑海之中浮起,而这些全都来自于那枚折二的万历通宝。
仔细分辨记忆中江云平的口音,他京中官话说得标准,难以辨析出乡音。
连江云平是哪里人都不清楚,信息太少,穗儿并不能确认江陵卖油郎与江云平之间存在什么样的联系。
但如果单纯计算年龄,此二人的年岁应当是相仿的。
当时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如今都是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人。
张允修也是这个年岁,孟旷也是,他们都是隆庆三年前后出生。
张允修应该比孟旷要大半岁的样子,江云平就不清楚了。
如果江云平与张允修当真有这样的渊源,甚至有着超越寻常的感情关联,那江云平这样的死法……就实在是太可悲了。
穗儿心有戚戚,对江云平和张允修关系的这件事十分上心,她希望能搞明白这件事,埋葬江云平让他能瞑目。
而张允修在她心目中,恐怕已经上升至不可原谅的疯癫邪恶之人的地步了。
队伍一路向东长途奔袭,又是一整天不得休整。
中途路过了辽阳城外,郭大友派了一名传讯兵入辽阳报信,让戍守辽阳的队伍即刻向东进发,至建州卫边境的鸦鹘关与他们汇合。
穗儿算了一下,这一日锦衣卫百人骑兵团几乎是日行三百里,约莫到了黄昏时分,众人已经从彰武西南一路跑到了抚顺所西南方向。
日落西山,恰好路过了一处长城堡垒,抚顺所巡兵暂时不曾来此处,空置的堡垒恰好可以作为众人暂时的歇脚地。
队伍急需休整进食,但锦衣卫们身上只带了一天的口粮,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没东西吃了。
铁打的锦衣卫也都疲累瘫倒,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