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此视为入世修炼的一环,他决意要陪伴孟家人走完这最后一段最为艰难的荆棘之路,若孟家能得自在,那他则终究可修得大自在境界。
此番,连他的三个徒弟他都专程写了拜牒,让他们去茅山之上拜山门自修行去了。
京中的灵济堂也已经彻底关门,房屋都被赵氏处理,转手卖出去了。
如今孟家人已然没有了退路,他们只能奋力前行。
听闻孟子修谈及山海关,罗道长笑道:“这是我第二次抵达山海关,此前随同你们父亲来过一次。”
“父亲?”
孟暧惊讶道,她不知道父亲来过山海关,不过这事儿孟子修是清楚的,其实孟旷也清楚,是孟裔当年自己当私塾老师,给老大、老二和老三三个孩子发蒙时谈及的,那时孟暧只有一两岁,还是个不记事的毛娃娃呢。
“你们父亲随戚家军抗倭,其实战场一直在南方。
后来被举荐入京,成了锦衣卫。
但是你们大哥出生后第四年,也就是隆庆二年的上半年,他去了山海关抵御鞑靼,是为了给戚家军帮忙,戚继光赞他可一人成军,是戚家军最强的王牌斥候。
那半年是他最后参与大规模战争,我也随他一起去了。
后来你们母亲写信到前线,说她怀上第二胎了,就是你和阿晴,他心系家中,这才赶了回来。
他现在若是还活着,按资历和功勋算,其实已经是能与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我那会儿是自愿随军的军医,我这种人在军中是稀罕人,军中能有个看病的大夫不容易,早年在浙闽一带抗倭,我也至少随军走了三四年,见了太多战场之上的残酷,认识到人力所不能及之事实在太多。
出家之人,要修行,就得要清醒寡欲,见不得杀戮。
可我见了太多的杀戮,心知生命之脆弱。
那些新兵一个时辰前还是十数年水米养成的五尺好汉,一个时辰后就成了倒在泥土地上血流成河、断肢缺首的死尸,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但生命又是坚韧的,哪怕是遭遇再大的劫难,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真正的勇士们都会奋勇而起,坚持抵抗。
你们父亲就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他曾凭一己之力力扛趁机袭掠山海关的数百蒙古骑兵,救过一整个浙兵千总队,这壮举军中至今无人能够超越。
人不可与天斗,但可与己斗。”
罗道长略带感慨地说道。
孟暧和白玉吟有些听入迷了,孟子修则接过话头道:
“父亲不怎么提他当年在军中的事迹,我们从不知他在军中有什么功勋。”
罗道长摇头:“那当然,那功勋是伴随着鲜血和伤痛的,每一次的胜仗背后都是人命堆叠出来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的兄弟,他的同袍战友,他怎么会轻易去吹嘘这些人生命换来的功勋,那不是他一人的功勋。
早年的战争经历其实给他的内心带去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从前线下来,入了锦衣卫之后,他就变了个人,手中的刀很少再出鞘了,更几乎不见血。
他特别爱惜生命,热爱生活,他总是绷着根弦,似乎是要守护什么一样。
他知道美好的生活得来不易,他不愿意这样的生活就此丢失。
也许这就是他当年会答应黎老三劫狱,救出穗儿的缘故罢。”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罗道长的一席话,引发了众人的思索。
父亲救下穗儿的出发点是为了保卫得来不易的平静生活,而如今他们也都奔着这个目标而万里迢迢赶赴辽东,以身试险。
如此平时朴素的愿望,为何就这样难以实现呢?也许这就是世人口中的乱世之悲罢。
意识到自己出生于乱世,未免不让人心中寒凉彷徨。
半晌后,白玉吟开口问道:“黎老三……说起这个人,当年孟阿爹为何会与他走得那般近,感觉这二人也并非是气味相投之人,品性差了相当多。”
“父亲很少会谈他和同事之间的交情之事,我们也只是通过他平时的往来对象猜得他与谁交好。”
孟暧道。
“也许只是看上去品性差了很多,实则黎老三和父亲是一路人。
只不过我们对黎老三知之甚少而已,我相信父亲看人的眼光。”
孟子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