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整个空间包裹起来。在这奇特的背景音里,夕子女士又偷偷抹了下眼角,山田爷爷盯着那些熊猫馒头,喉结动了动,而佐藤缘则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袖口,仿佛在放空自己。
“回向完毕。”年轻和尚合上平板,干脆利落地起身,对着佐藤缘合十一礼。然后他瞥见祭坛上的熊猫馒头,似乎停顿了半秒,嘴角抽动了一下,仿佛是要笑出声来又尽力勉强自己才好不容易维持住自己的专业表情。
佐藤缘朝着年轻和尚回礼道谢,对方转身收拾他的平板电脑经台,只是还没收拾完毕,拉门处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沉重脚步声,以及衣料摩擦的特殊悉索声。
“那个、那个……”鱼骨大叔身高腿长,他率先看到了来人,随后马上转过头看向佐藤缘,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不住地发出似是惊讶又似是感慨的声音。
佐藤缘疑惑地看着他,只是还没等对方缓过来说话,对方就已经到了。
伴随着某种无形的“气”,室内的气氛变得一片沉寂,佐藤缘朝着来人看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截深色渐变至绯红的和服袖摆,其上绣着金丝蝴蝶与枫叶纹路,在达摩灯笼的暖光下流淌着沉静而奢华的光泽。
来人是一位身形高挑,有着与和服同款艳丽绯红发丝的女士,她手持一柄合拢的蝙蝠扇,面容被低垂的眼睫遮去大半情绪,只留下一种遥远而悲悯的美。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空间的中心,连祭坛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和果子,似乎都在这份古典的威仪前沉淀了稍许。
那位女士的目光轻轻落在祭坛上,在那张惠比寿面具照片和琳琅满目的点心上停留了片刻。“中野,”她微微侧过头,朝着身后叫了一声,顺着那位女士的目光看去,佐藤缘这才注意到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非常精致的美少年?
有着一头赭色长发的少年,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上带着一顶同款的黑色礼帽,钴蓝色的眼眸在帽檐下迅速扫过室内,锐利如刀锋出鞘一瞬,随即又收敛为沉稳的静默。听到红发女士的呼唤,他很快上前,从身上取出三支线香递过去,随即又退回原处。
红发女士合掌闭目,时间不长,但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而那少年则是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帽檐下的视线似乎也短暂地落在了那些点心上,尤其是在那盘造型略显笨拙却可爱的熊猫馒头上多停了一瞬,嘴角的线条似乎极其微弱地柔和了零点几毫米。
礼毕,那位红发女士并未立刻转向佐藤缘,而是又看了身边的少年一眼。那少年这才上前一步,将手中提着的漆木提盒轻轻放在祭坛供品的一侧。他没有说话,只是动作带着一种与外表略显反差的慎重。
提盒打开,里面并非金银俗物,而是数卷用古法染制的、颜色极为雅致的锦缎,以及一套看似普通、实则质地非凡的黑色漆器点心盛具,边缘有暗金描画的流云纹。
将提盒打开后,他才转向佐藤缘,取下帽子按在胸前,非常正式地欠身行礼。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毫无谦卑之感,反而充满了某种骑士道般的郑重。
“节哀。”他的声音比外表看起来更显低沉,简短有力,像砾石敲击。
佐藤缘有些恍惚地看着两人向父亲上香吊唁,她的大脑还有些浆糊,面对那少年的安慰像是条件反射地躬身回礼。
红发女子这时才将目光真正落到佐藤缘的身上,看着她那还有些懵懂的表情时,眼里透过一丝莫名的怜悯,“听闻你是佐藤师傅的传承者。”她这么说着,声音柔和却又带着某种凌冽的寒意,“望你珍重技艺,亦珍重自身。我家那个不成器的首领,可是很期待能够有继承佐藤师傅手艺的味道呢。”
“这世间,纯粹创造‘美’与‘甜’的手,总是值得守护的。”
说罢,她再次向祭坛方向微微欠身,便转身,和服下摆迤逦过榻榻米,向门外走去。那少年亦步亦趋,在拉开门、让红叶先行的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室内,目光掠过略显局促的邻居们,掠过满室甜香,最终,极快地在佐藤缘袖口那和熊猫面点的竹子上同款颜色的抹茶粉渍停留了半秒。
门合上了。
那股无形的、来自异世界的“气”也随之消散,和室重新被线香与红豆馅的熟悉气息填满。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张力。
足足过了好几秒,夕子女士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天……那是……电视里才会看到的人吧?”
像是“暂停键”被关停,邻居们这才缓过神来,开始议论纷纷。
佐藤缘的大脑也好像终于启动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回首看向灵堂中的遗像,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我的老爹啊……”她轻声感慨着,“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啊?!”
很多,非常多,多到佐藤缘现在想要把老爹的骨灰坛子从墓地里挖出来。
她看着穿着一众穿着黑西装并排跪坐在自己面前的大汉们,面无表情。
实际上头顶都快气得冒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