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与颍川陈氏的关系在他挥刀的那一刻便彻底割裂。陈氏视他为叛祖离宗的不肖子,他视陈氏为前行路上的绊脚石。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死后,陈氏宗族中绝不会有人愿意为他收敛尸骨。
那么,陈熙……
这个从小锦衣玉食,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为何会顶着莫大的压力,为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兄长收敛尸骨?
年少之时,陈襄并未太在意过这个弟弟。
自拜入荀公门下后,比起陈家,他更愿意待在荀家,跟师兄在一起。
但他每次他从荀公那里短暂归家,都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黏上来。
陈家为了让他们两兄弟打好感情基础,日后同心协力,会刻意给他们安排一些相处的时间。
陈襄不在陈家时,有人对陈熙说了他的事迹,让对方知道了他有位被大儒荀公看中收为弟子的天才兄长,导致陈熙一直对他抱有较高的崇拜。
陈襄归家的日子,陈熙会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对他问这问那,“兄长”、“兄长”地叫。
面对这样一个心思简单,未经世事,满眼写着“崇拜”小孩,陈襄也实在难以摆出太过冷硬的脸色。
于是他只能耐着性子为对方解答问题,从书本上的疑难,到外面世界的见闻。偶尔也会挑拣他自己记忆当中的故事,改头换面地讲给他听。
但这都是他十六岁之前的事情了,已经太过久远模糊。
那年,陈襄嗅到了天下将变的血腥味,为了为了达成尽快平定天下的目标,他毅然离开了颍川。此后便与陈氏少有联络。
彼时陈熙不过十一岁。
这么个半大的孩子,待长大之后还能记得住多少童年的情分,又有多少的情分,能抵得过后来与家族的决裂,抵得过那让整个士族阶层仇恨的恶名?
陈襄以为,两人之间那点浅薄的、被刻意营造出的兄弟情深,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现实的残酷下荡然无存了呢。
——毕竟当初,众士族联手攻讦,欲置他于死地的时候,对方可也是参与其中了。
但现在看来,陈熙对他竟然还有一点微末的能帮忙收尸的情分。
陈襄叹息一声。
“陈熙现在在何处?”
姜琳看了他一眼,道:“他说想要将你带回颍川祖地安葬,便扶灵柩回了颍川。之后便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之后的事不必姜琳再说。
陈襄的死,是众多世家联手反扑布下的杀局。他死后,那些人没有放过陈家,陈熙又怎么可能脱离其中。
要么死,要么就是彻底舍弃一切,隐姓埋名,远遁他乡。
陈襄微微摇了摇头。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无益。
待他或将那些世家一网打尽,打击报复了覆灭陈家的仇人,便也算是还了对方这番情义了罢。
陈襄很快便平复了心头泛起的阵阵涟漪,将注意力重新转回:“你方才说我的坟冢命运多舛?仅仅是回了颍川,似乎也算不上‘多舛’罢。”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姜琳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双湛然的眼眸中,仿佛流转过了千言万语,但最终却都沉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