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老者不在意扎手的麦尖,捻下几颗麦粒,放在粗糙的指尖上搓了几下,脱壳而出的麦粒蹦出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了嘴里,缓慢地咀嚼着。
尝到这样原始的麦香滋味,他沟壑纵横的面庞都仿佛舒展了,紧接着深深地点了下头,不必言说众人便能领悟。
旁边看着的汉子们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也一下子松开了,大家都笑出了牙豁子。
这就是成熟的喜悦,秋季的丰收,更是郎君给他们的恩典。这样的大恩大德,是他们这辈子都要去偿还的恩情。
负责租售铁器农具的铺子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大伙儿都赶上了这时候过来或租或买镰刀,伙计们偶尔连吃饭都顾不上也要给百姓们登记,他们就恨不能自己长出八条腿八只手。
管事们见状,便又调拨了一批人手过去,终于在赶在产生混乱前平稳下来。
因着农忙,各处的部分工坊也都暂时停工。
田畴间从早到晚都是晃动的人影,妇人和半大的孩童担着竹篮里装的饭食,提着陶罐中装的水,相随着前来田间送饭。男子褪下了外衫,正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拿着镰刀割麦[注]。
还有些妇人会跟在他们身后,将倒伏的麦穗收拢起来,用麦秸灵巧地一缠一绕,便打成一个沉甸甸的麦捆。
孩童也是不会闲着的,他们在麦茬间仔细地搜寻着,再拾起那些散落的几根麦穗。
田野间没有闲人,也少了平日里嬉笑的闲话。到处都是收割的“唰唰”声,还有粗重的喘息与吆喝声。
空气里到处都是土腥气味和麦穗被割断后,溅在空中的香甜麦草味,这样的气息让农人发自内心的安定。
到了用膳的时候,众人才放下手中的活,用汗巾擦着头上的热汗,坐在树荫底下歇凉。
好些人都累得快直不起腰来,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汉子们就跟家中的孩子们说着:“明年咱们也不会再挨饿了。”
能跟着过来和他们这些大人们在地里忙活的孩子们年岁也不算小了,也是知事的岁数,尝过逃荒路上忍饥挨饿的滋味,闻言欣喜地欢呼一声,还有精力高兴地转来转去。
最叫他们欢喜的其实还是能吃上荤腥这事,农忙时家家户户一般都会咬咬牙买上些肉菜给劳动力添点油水,免得将人给累出病来,得不偿失。
但在往常,这样的待遇也就只有家里要劳作的人才能有的,他们小孩子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大人吃,自己在旁边吸吸口水,要是偷吃还要挨打。只能掰着手指去算自己何时长大,什么时候干了活就能吃肉了。
有个小孩还记着自己在灶台上烧火,盯着釜中的肉块咽口水太入神,结果被掉出来的木炭给烫伤了脚的事。
至今那道疤都还在他的脚背上,回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但现在,只要家里的大人不懒,在农闲时基本上都找了份工,月月勤勤恳恳工作,给家中带来不菲的收益。
心疼孩子的还是买了全家人都能吃的肉菜,不至于再像往年那般,让小孩们馋得又好笑又可怜了。
前不久小郎君在庄子上办了个幼儿园,百姓们只需要花个几文钱或是拿袋粮食,就能将孩子放在那儿由专人看护,用不着自己再操心。
农忙时顾不上孩子的,就可以把娃往那里面一丢就成。
不过那儿只收两岁到五岁的孩子,太小了不收,太大了也不要。不过对于家中劳动力忙不过来,孩子又无人看管的家庭而言已是莫大的幸事了。
好些都是正好家中有个一两岁奶娃要看管的妇人前来照看孩子,既可以照顾到自家小孩,又能赚些银钱。
那幼儿园就建在离郎君他们住的坞堡不远处的地方,也是庄子的中心。敞亮的玻璃窗户就建在幼儿园墙壁的高处,不会叫孩子们磕碰到,但外界的人又能围观,孩子们在里头的状况都是不会藏着掖着的,也好叫大人安心。
附近还有守卫盯着,人来人往,也不必担心孩子被谁偷了去。接孩子时需得家人亲自来,若是换了别人帮忙接送,孩子是不给出去的。
从栅栏往里面望去,可见幼儿园的整体设施都做的很不错,尖锐的地方都被包裹起来,以免孩子磕碰。外头都是些木马、滑滑梯、沙池等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不少小孩见了都眼馋。
现在大人们都忙去了,幼儿园里还能听到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
自北边逃来的难民瞧见这样的一幕幕,眼眶微热,心头涌现出强烈的向往之情。
秋日来临后,草原上那些北方胡人也已经早就养得草茂马肥,就等着侵袭大雍北边的村庄和百姓。
他们抢夺百姓们一年的收成,掳走女人,杀死男人,无恶不作。运气好些的,碰上的胡人只是抢走钱粮,命还保住了。运气差点的就是直接死在胡人刀下,连个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北边的胡人生性残忍,看他们这些汉人就如小绵羊无异,大刀和马蹄袭来,他们根本无力抵抗。
然而,小范围的摩擦并不被大雍放在心上。就是边军来了也没辙,那些胡人们有马,机动性强,抢了一波就逃走,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北边贫寒荒凉,官府也没什么余钱和进益,据说边军还要年年朝中央讨要粮草,然而拨款却愈发敷衍。在这样的财政状况下,别说安抚百姓了,连官员都要逃走。
为此这些侥幸活下来的百姓不得不往南逃,家家户户皆如此,官府也头疼,强拦着也无济于事,只能催促朝廷拨钱要粮。
也是孩子死了知道奶了,这会儿朝中央赶紧命其他郡都往此郡运粮。虽是杯水车薪,但到底安抚住了一些百姓。
现在这个在地里劳作的,就是早前从北边胡人刀下侥幸活了下来的难姓,也是费尽千难万苦才进了这样一个庄子。
在喝下了热腾腾的粥,肚子终于不再饿得难受痉挛后,他解开了腰上扎着的草绳,捂着脸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