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白一挠挠脖子,不管怎么说,把敌人精心养的几百骑兵全歼,而且庄子上好多人难得吃到了马肉这事,怎么也不算吃亏吧。
方秉间沉吟道:“这事咱们最好还是别出面,让他们大人来就好了。”
后面他还得看看能不能找出楚家和匪徒勾结的证据,再宣传得沸沸扬扬,让以名声为重的楚家颜面扫地就更好了。
打蛇总要打七寸,单是找点麻烦这种不痛不痒的手段哪里能解气呢?
南若玉搓搓手:“我知道啦,不就是告家长吗?这事儿我在行!”
至于他将此事告诉了自己老爹,而后对方又写信告到了族中,引发了系列政治上的绞杀,让楚家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折损了些底气,弄得族中一阵焦头烂额,并且下回碰上些事儿也就没能这样从容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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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过潘县灰白的天,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村口那棵老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褐色的枝桠虬髯般伸向天空,哑哑地响。
眼前这个村子是肉眼可见的穷,土坯墙茅草顶,房屋低矮得像是要缩进地里取暖。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瘦怯怯的,还没攀高就被风吹散了。
别说大人们都在想办法接活干,就是两个半大孩子正费力地抡着斧头劈柴,虎口震得发红。
对门的婆婆瞧见了,颤巍巍端出两碗热水,碗沿还有个豁口,她急急地跟孩子道:“歇歇吧,喝口热的。活儿总是干不完的。”
水居然还是温吞的,孩子却喝得急切,额角竟冒出些白气。
“婆婆,您怎的还将热水给我们喝了,烧柴多浪费啊!”其中一个孩子赶紧把自己刚砍的柴拿出来。
黄婆婆赶紧推拒道:“我那儿子不是在干木工活么,常常都要带回来些边角料,家里头烧的柴火已经够用了。”
谈及令自己骄傲的儿子,老人们总是很有话说:“据说最近县里冒出来个冬日睡着也不冷的土炕,俺儿子勤快,攒了些钱,还说过不了些时日就要给俺也盖一个。”
她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和褶子都更深了。
然而其他人却总是羡慕这样的笑脸。
半大的孩子就道:“真好啊,我以后也想像黄大哥那样,当一个木匠挣大钱!”
仓禀食而知礼节,他们村子穷得干干巴巴的,压根没有外头那种农人瞧不起匠籍的风气。只要那些活儿能填饱肚子,遭人耻笑又能如何?
村东的空地上,几个老人袖着手,靠在背风的墙根下晒太阳。阳光淡得像清水,他们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去年的雪、今年的春耕,盼望之后能有个好收成,隔壁的广平县又能多收些菌菇之类的吃食。
大家的话不多,沉默时只听着风声呼啸而过。还有人拿起身边编了一半的草鞋,粗糙的手指在干枯的蒲草间笨拙却耐心地穿梭。
孩子们突然一窝蜂地围到个穿着简朴但干净精神的老人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仅有的几块奶糖,哈哈一笑:“这是昨天正旦时,广平县里头的奇味点心铺发的。说是前一百人都能拿几颗,讨个喜庆。”
“哇,村长爷爷运气真好!”这可把孩子们给馋坏了,咬着手指,眼巴巴地看向糖。
村长也不含糊,分给众孩童,每人只得指甲盖大的一点,却还是高兴得像是在过年。
冯溢极目远眺,将这个村子的境况尽收眼底。
其实它只是幽州众多村庄的一个缩影,没有名士风流,没有清谈玄理,只有北风、贫瘠,和那在严酷寒冷中艰难求生的倔强。
苦啊,太苦了。百姓们一年忙到头,兜兜转转却还是逃不过一个穷字,这是为何呢?
冯溢百思不得其解。
是他们不够努力吗?可他看见百姓们从春耕开始就一点一点辛勤地劳作,男耕女织,孩童们更是从能走动起就开始干起了轻省些的农活。
农闲时,百姓也有忙不完的事,甚至还要服役,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是奢侈。就是说些闲话时,手里都要拿点东西干,心里才会踏实。
前两日,他和小郎君谈起此事时,听他忽地呢喃了一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当时冯溢就如遭雷击,甚至隐隐探到了什么。
小郎君却道:“这不是我说的啦,是一个叫张俞的人写的,我也是在书里看来的。”
他因这诗还有许多想问的,更想结交一下写出好诗的人,不过小郎君接下来的话就紧随其后了:“看到了就要试着改变,不然也只是白白看见而已。我们现如今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将这个天下掀个天翻地覆,还是得用更温和些的手段。”
冯溢不解,同时又很好奇:“什么样的手段呢?”
他觉着要是小郎君的做法能有用,能改天换地的话,来幽州这一遭可真是赚大了,之后他也会更加不遗余力地游说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小郎君背着自己的小胖手,老成地说:“咱们不能好高骛远啊,还要从小事做起呀。”
他不知晓从哪里捻出来一根毛线,递给冯溢:“首先,就从这根用羊毛织成的毛线开始吧。冯公,我信任你,所以如此重要的活儿就交到你手中了。”
冯溢接过毛线,面色不由得严肃:“溢必不负郎君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