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员小将名为朱绍,他原先只是洛州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弟,父母都是士族手中的佃农。因为本人长得高大威猛,于是做了士族手下看家护卫的家丁,却因为表现出众受到人排挤。
又因一身勇猛的腱子肉也不被以体态风流为美的大雍人欣赏,所以一直是家丁中不受看重的最底层。
后来洛州大旱,父母在他面前活活饿死,而士族却对此十分冷漠,不肯施舍钱粮,连一块埋葬爹娘的地都不愿意拿出来。
他知晓天灾非是士族造成,他也怨不到这些人身上,但要他当真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些人,他也做不到,只能是默默离开那片伤心之地。
听到原先他做工那位士族的坞堡被流民攻破的消息,他只是停顿了片刻,说不出心中涌动的情绪是快意还是怅惘。
随后他便加入到流民的逃荒之路,一路艰难求生去了雍州。恰逢当时姜良在此地建造工厂,他便老老实实地当个憨厚的工人,一年后,还在好心大娘的介绍下娶了一个踏实能干的妻子。
他终于在度过一段绝望黑暗的时间里,重新有了自己的家,涨了工钱,又顺遂无忧。一切都似乎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只需要和妻子在接下来平安幸福的生活之中诞下他们的孩子,然后度过平静又普通的农耕和工人生涯。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就听闻容祐在雁湖郡和北边胡人的那场战役,又得知其将胡骑赶出大雍的国土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投率容祐所率领的玄甲军。
朱绍虽然出身贫农,但他不但勇于作战,而且很有计谋,处事时十分冷静切思虑深远。
在投军之后,他愿意沉下心来锻炼自己的骑射功夫,在平时遇见危险时总是愿意一马当先,又比其他将官更愿意读书识字,很快就升任为一员将官,并且受到手下人的敬重。
此时他见敌军首领仓惶逃窜,而离他们的大军接应还有一段路途,便驾马直冲而上。
平日训练里出现任何状况,朱绍都是第一个上并且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使得他在小队中很有威信,他的战友也是毫不犹豫就跟在他身后。
几人呈包围的架势围剿着左贤王及其亲兵,而对方身边亲兵宁死也不肯让主帅陷入囹圄之中,连忙转身来阻拦他们。
而朱绍却悄悄绕过去,将身后背着的弓拉出来,手中的箭搭上弓弦,瞄准了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人眼的敌军首领。
“咻”的一声,黑羽箭便切开了呼啸的狂风。
左贤王仍在马上驰骋逃离,黄骠马还扬起前蹄。他的动作却骤然僵住,捏紧缰绳的手凝滞,好像只凭借着死前的肌肉记忆掌控着。
黄骠马忽地感知到背上的失衡,不安地慢下向前狂奔的蹄子,于是它的主人便以一种奇异又缓慢的速度滑落马鞍,最终“砰”地砸进泥泞里,砸起一圈暗红色的泥浆。
亲兵脸上的狰狞凝固成茫然,大声呼喊:“大王——!!”
朱绍面无表情,重新抽出几支箭,对准这几个亲兵,缓缓拉开了满月。
……
左贤王的头颅带回来后,南若玉只是瞄了一眼——他没什么欣赏战败者头骨的癖好。
确定了是本人之后,便可以论功行赏,他也见识一员猛将,朱绍。士兵好招,名将却难有,此人有勇有谋,打仗能力不错,确实可以提拔。
果然只有在真刀实枪上面才能够见真章,璞玉也会在雕琢之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现在却不必着急此事,而是先行打扫战场。
远方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硝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传令兵已将军情汇总过来,左贤王及其五千精锐近乎覆灭,阵斩两千,俘获一千,余众溃散。
这也意味着盘踞在并州北部的胡人联军瞬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机动力量,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
不远处,军医大营已开始运作,药味与血腥味混合,还有一股极为刺鼻的酒味隐隐飘荡在其中。
伤患被军医和学徒们抬回干净的大营之中,将烈酒淋在他们的伤口上,引来各种压抑的闷哼和嚎叫。军医用羊肠线穿过伤者的皮肉,还将上好的金创药用在他们身上,更多的伤患被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幸他们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所以死伤者并不算多。在冷兵器时代,火药和重骑兵在战场上简直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南若玉这边一切顺利,还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而喜气洋洋,斗志昂扬,可是胡人那边就没这么高兴了。
军情传报过去时,众人惊得差点儿站不稳。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五千人的士兵就被全歼了?如此恐怖,南氏麾下军队的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更严重的还是左贤王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这事,如今他这个主帅尸骨无存,士气也连带着严重受挫。左贤王之子红了眼睛,怒而将眼前的木桌劈砍成两半,发誓要让汉人军队血债血偿!
可他所期许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军师与众人商议一番,都更倾向远离跟南氏的交锋,最好回到漠北原牧地,保存部族血脉。哪怕他们部落的勇士全部加起来还有几十万,而且妇孺皆兵,但是平白损耗在此也令人痛心疾首。
接下来只需要绕道西北荒漠,沿途劫掠补给,这一万五千的骑兵还是能够顺利归家。
这些想要离开的将领都是保守派,此番被南氏的强悍给吓破了胆,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妄为。
左贤王之子肺都要气炸了,他亲阿耶死在了战场上,自己非但不能替父报仇,还得向仇人摇尾乞怜?便是杀了他都不愿意这样做!
他怒目圆睁,睚眦欲裂,怒道:“尔等不战而逃,还是草原上的勇士么?简直叫人不齿!”
军师摇摇头,劝诫道:“您有所不知,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应当为咱们的部下好好想想,在没有万全之策时,又何苦跟那些阴险奸诈的中原人对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