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擅长巷道战,且步兵不敌骑兵,除了王邈的亲兵,其他人也没有要为州牧拼死一搏的觉悟。现在正是士气低下,抱头鼠窜的时候。
州牧府的高墙在特制火药包的集中爆破下被轰然炸开。
当杨憬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踏着硝烟和未冷的血渍走进州牧府奢华而此刻一片狼藉的大堂时,王邈正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正式的州牧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府外的喊杀声、爆炸声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幽州军控制各处的号令声和零星的抵抗被扑灭的声音。
信魏城守将浑身浴血,却被两名铁鹰军士押着,跪在一旁,满脸不甘与绝望。
他们怎么也没能想到,这次居然如此轻易就败了,一个州府,连像样的反抗都没组织起来就输得一塌糊涂,不知后世之人又会如何记载此场战役。
简直是颜面无光,不知要遭受多少人耻笑!
“王州牧。”杨憬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王邈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比他年轻至少三十岁、却已将他毕生经营毁于一旦的对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叹:“天不佑我冀州……杨憬,你赢了。你们幽州得胜了。”
他之前怨恨梁璋废物,对其破口大骂竟然连一日的功夫都没坚持住。之后又骂去攻打黎溯郡南氏族地的将领是无能之辈,直到现在都没能将南氏给攻占下来,害得他无法将南氏族人拿去威胁幽州小儿退兵。
却没想到他自己同样大败,甚至有几万守军也只坚撑了不到一夜,从前的下属和心腹哭天喊地地逃亡、背叛,以乞求幽州军兵饶他们一命。
“非是天不佑你。”杨憬走上前几步,看着他,“是你只看到了城墙和刀兵,却忘了城墙之内的人心。坚壁清野,苛察过甚,未战先失民心。指挥失措,是为将者大忌。”
他告诉王邈,自己的铁鹰军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攻占信魏这座城池,全都是因为他不择手段地祸害城中百姓,所以他们才会拼命帮忙隐匿铁鹰军的踪迹。
百姓也是人,王邈让他们活不下去,他们也会生出怨恨,让他也跟着一起灭亡。
“若不是城中百姓,我们可没有全然的自信藏过你这位州牧的耳目啊。”
王邈沉默了片刻,仿佛被最后的希望抽空了力气。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北方大概是祖祠的方向深深一拜。
他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自己当然是要将一切资源都利用起来抵抗幽州军队。
只可惜他这一魄力出现得太晚了,早在之前他就应该对所有的世家下狠手。否则也不至于被那些人拖累,而在他的大本营之中,他的军队甚至连南氏的族地都没有击溃!
成王败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抽出早已藏在袖中的短匕,决绝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大人!!”守将发出高声悲吼。
王邈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官袍迅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
杨憬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喜色,也不见任何悲悯,平静地就像看见死了一只鸡。
*
南氏族地这边,不少人也是惊魂未定。
王邈大军忽然袭来,仿佛要不择手段地攻占他们的南氏坞堡,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
但在乱世之中,哪个世家不会遇见流民贼寇,要是没有能拿起来反抗的武器和胆魄,只怕他们整个家族都要被湮没在这乱世之中。
他们族中就连几岁的孩子都见过死人和血气,早就明白怎么才能生存下去。
所以他们很快就放下鹿角,收起壕沟的吊桥,关上垒门,据堡不出。
第一日,他们用利箭逼退了王邈的大军。让其不敢轻易近身,然而不知是不是幽州那边有了动向,王邈派来的军队变得疯狂许多,此时他们就不得不动用杀伤性武器——火药。
留存不多的弩箭上绑着这些能够开山劈地的凶悍武器,一旦投入战场上就炸得人血肉横飞,不知多少人说其有伤天和。
但这种言论听听也就罢了,乱世之中讲天和,那些易子而食、卖儿鬻女、典妻吃人的事就不伤天和了么。
就算是不用火药这种杀伤性极大的武器,诸侯势力在攻伐彼此时,也没见他们对手底下的士兵和民夫手软过。
若是这些将军们有点良心,便也不会用人命来攻城了。
火药这种武器一出,让负责指挥的那位将领一连五日都不敢再来攻城。
随即便是手下的探子听到了青阳郡被攻破的消息,那时南氏族长南岱就觉不妙了。果然,王邈开始疯狂往这边增兵,就好像是要不计一切代价都要把他们抓住。
南氏宗族现在成了唯一能够威胁南若玉的把柄了,南岱心情复杂。
他鬓角生出了不少白发,叹着气道:“兴许我就不该当这个族长吧,一直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啊!”
南信震惊:“阿父,您说什么呢?这个族长之位就是非您莫属啊,其他人的决断哪有您准确,哪像您这般有公正无私呢?”
南岱面色憔悴,眉宇间倦意难掩:“若是我真适合,早便让族人们都一起离开此地去了幽州,也不至于留到现在。我明知道……明知道幽州和冀州难逃这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