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等人也不再继续耽搁,招呼着学生们从低到高坐在摆放齐整的椅子上面,互相整理着彼此微乱的流苏,学着最稳重的姿态坐得端庄些,由那些请来的画师快速完成速写的一副毕业画像。
有那胆儿大的还特地凑到画师面前,嘴甜地让他们给自己画好看点。将来若是他有出息了,师弟师妹们观摩自己的画像,大家就会惊叹他真是才貌双绝,芝兰玉树。
他肯定也会报答众位画师,请他们喝最香的酒,吃最好吃的肉。
不少人听了一耳朵,纷纷说他狡诈艰险,干好事时居然不带他们,然后又恳求画师也把他们画好看一些。
师长们忍俊不禁,画师们也都哈哈笑着答应了。
一共请来了五位画师,每人负责一排,短短一盏茶的功夫,竟将自己手下的学子给绘制了个大半。结束后,再把这几排画像给拼凑到一起,装裱张贴在书院里,若是有哪个学生想要留存一份当纪念,可以请人来临摹。
最后绘制完,礼成后,少年们又齐齐折身对着师长们作揖,青云帔随着动作流水般倾泻又收拢。
之后他们将化作穿云的箭、破浪的帆、掠山的风,在主公需要之时,听从他的号令而为。
*
豫州的八月,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燥热的气浪。
往年这个时候,该是麦浪翻金、农人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节。今年不成,打春起,天就没正经下过几滴雨,地皮干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活像渴极了的老牛伸出来的舌头。
麦子也是蔫头耷脑,穗子瘪瘪的,风一过,只剩些焦黄的叶子瑟瑟地响,带起股土腥味儿,混着远处隐约飘来的一丝儿血腥气。
官道早没了形,车辙、马蹄、各种乱七八糟的脚印子,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纵横交错,在雨天时把路面踩成了烂泥塘,太阳一晒,又板结成凹凸不平的硬块。
路边树上的叶子早被捋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直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能看见几具辨不清面目的尸骸,或蜷在道旁沟里,或直接晾在路中间,破衣烂衫,被野狗和乌鸦光顾过,露出森森的白骨。苍蝇嗡嗡地绕着,黑压压的一片。
这世道,人活得不如野狗。野狗还能在尸体上找口吃的,人呢?连尸体都快被吃干净了。
就在离豫州治所古川城还有二十里外,一座废弃的土围子边上,朱绍正蹲在只剩半截的土墙根下。
墙头上枯死的蒿草在他头顶上晃悠。他穿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短打,肘弯膝盖处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净。脚上一双麻鞋,沾满了黄泥。
他本来就是农民出身,这个扮相竟然一点儿也不违和,怕是连他手中的亲兵见了都要揉揉眼睛,困惑这是不是他们的朱大将军。
朱绍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炊饼,麦麸掺多了,颜色有些发黑,硬邦邦的。吃的时候得就着水囊里的冷水,一点点掰下来,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往下咽。
他小时候常常吃这些,那会儿有块饼吃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能够挑三拣四,咬上一块都得欢天喜地好多天,现在却连咽下去都很是艰难。
要不是这几日要蹲守豫州出来个结果,从雍州那边制作,方便带的军粮——方便面、炒面这些都供应不及,也不至于吃得这样差。
罢了,领兵作战吃点苦头也没啥。
朱绍吃得慢,也吃得仔细,嘴角沾了点饼渣子,伸出舌头舔了,眼睛却一直眯着,望着古川城的方向。
旁边蹲着他的亲兵头子,张大夯,黑铁塔似的汉子,也捧着个一样的黑炊饼在啃,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道:“将军,咱都在外头转悠四五天了。城里头那几位爷还没打出个结果呢?”
朱绍没立刻答话,把嘴里那口饼慢慢咽下去,才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那点粗糙的麦香。
“你急个啥?”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这八月午后晒得发蔫的草叶子,“这才哪到哪呢,锅还没砸干净呢。”
张大夯不解:“砸锅,啥意思啊?”
朱绍翻了个白眼儿:“叫你成日里不多读点书,这会儿连个打比方都听不懂!”
张大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反驳的话。
朱绍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懂,自顾自地说着:“这楚家呢,是百年世家,累世公卿,讲究个体面,哪怕饿死,吃相也得是雅的。关家呢,听闻是军功起家,刀把子硬,脾气爆,信奉的是谁的拳头大谁吃席。再加上那位自封的小皇帝,成天犹犹豫豫……嘿,可不得打得你死我活。”
他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芝麻没几粒,拍了个寂寞。
朱绍仰头大笑两声:“让他们打,打得越热闹越好。锅碗瓢盆砸得越响,等咱们进去收拾的时候,才越省力气。”
张大夯听得似懂非懂。
正说着,土围子外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骑快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上的斥候滚鞍落马,脸上又是汗又是灰,呛得咳嗽两声,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将军!他们动真格了。有好几方人马都在街巷里混战,箭楼都烧起来两座呢!”
朱绍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最后一点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末了,他拿起水囊,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喉结滚动几下。
他拍拍屁股上沾的土,站起来后又跺了跺脚:“传令下去,埋锅造饭,让弟兄们吃饱。天黑之后,分批动身,老规矩,都动静小点。”
夜色如墨,泼洒在豫州干裂的大地上。
古川城里的厮杀声、哭喊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在前半夜达到了顶峰,仿佛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嘶吼。到了后半夜,这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变成零星的兵刃撞击和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