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侯爷保重身体。”南若玉微微颔首,“钟山别苑已备好,一应供给自有人料理,侯爷日后且在那儿安心静养吧。”
言罢,他不再停留,玄色衣角掠过杨昱低垂的视线,只留下雨水敲击石板的声音。
杨昱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罪臣谢殿下恩典。”
随后,南若玉转向杨憬与容祐,微微颔首:“江南湿寒,将士们辛苦了。只是防务不可松懈,轮替休整之事,还望诸位将军酌情安排。”
杨憬抱拳:“殿下一路辛苦,行辕已备妥。”
南若玉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早已备好的青幔马车。
车队在骑兵护卫下碾过湿滑的长街,马蹄声、车轮声、兵甲碰撞声,混在淅沥雨声中,成了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里唯一的响动。
两侧店铺门窗紧闭,但无数道目光正从缝隙中、从屋檐下、从不起眼的角落投来,死死盯着那面沉默前行的王旗。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仇恨,有麻木,也有难掩的兴奋、激动、狂热与欢喜。
马车驶入原来南雍的皇城时,雨势稍歇。守门的北军士卒齐齐按刀行礼,甲叶铿锵。
当夜,勤政殿内就已经开始烛火通明的生涯。
殿内陈设已大改,撤去了南雍皇室喜爱的繁复金玉屏风、香兽宝鼎,换上了素色帷幔、黄铜烛台和宽大的紫檀木书架。
空气里飘着新木和防虫药草的淡淡气味,南若玉不怎么爱熏香,故而殿内味道极淡,原先留下的宫女内侍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南若玉解了大氅,只着常服坐在巨大的书案后。
案头除了笔墨纸砚,还堆着几大摞半人高的文书。
基本上是杨憬、容祐等人先行送入的江南核心卷宗,以及他兄长南延宁帮忙从菖蒲城加急送来的北方新政汇总和幕僚团的分析条陈。
南若玉看了两眼,眼睛都要转圈圈了,他心情沉重地靠坐在椅背上,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果然不能觉得仗打完了就大业已成,实际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亟需解决。这一堆堆的公务,不忙个一年半载的都没法脱身。
痛心疾首,想死。
方秉间在旁边轻轻摸了下他的头发,感觉还有些濡湿。他唤宫女将巾帕拿来,婉拒了对方的伺候,过去给南若玉擦干头发。
“江南是要潮湿些,北方就干很多。”他不经意地说起了这边的天气。
南若玉的注意力也被他这话给吸引过去,他深以为然:“感觉夜里都不放个炭盆都没法过下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唤来皇宫中的内侍:“传话给膳房,让他们给今夜值守的侍卫和文吏每人加一碗热姜汤,一碟肉脯。雨天湿寒,莫要染了风寒,伤了身子。”
内侍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之后他则是给自己和方秉间都要了一碗姜撞奶,他们没用皇宫里的厨子,都是自备膳厨,做这些吃食很是得心应手。
殿内最后只剩他和方秉间俩人,南若玉感觉自己的拖延症加懒癌犯了,挠挠脸蛋,看到那一堆的文书,死活不愿意现在就工作。
他这个姿势躺累到了,就换成了脑袋搁在方秉间腿上的动作,揪着对方的衣袖玩,试图从那宽大的袖子里面掏出来些什么。
还真让他给掏出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书本和小册子,竟然还有随身携带的铅笔。
不愧是干正事的好苗子,就是比他爱学习。
方秉间由着他玩,他则是伸手去拿那些案台上的文书和卷宗看,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烛火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更不要说认真的男人最帅气了。
南若玉喉结攒动,觉得有点儿难受,他瞬间立起身去舔了口方秉间的下巴。
“你成年了。”方秉间突然开口。
南若玉被他唬了一跳,一个激灵,从他身上弹射开,箭步走到另一边——
开玩笑,上次大家一起泡温泉,他可是看到过这人有多么天赋异禀的!要是真那个了,是想让他明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么,好歹毒的奸计。
他强行稳住,狡辩说:“我觉着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公文。事务如此繁多,你我岂能贪图享乐呢?”
冠冕堂皇的话一溜烟儿地砸下来,谁听了不得夸上一句他可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君主。
方秉间都给他气笑了,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和身上的火气,幽幽道:“也好,早日处理完,早日便能歇上了。”
……
翌日一早,偏殿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