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芳荃居的次日,陆菀枝便准备了纸钱香火,去给夭夭扫墓。
如今大仇得报,终于痛快一回。
她在夭夭墓前一坐半日,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话与夭夭说,只是觉得心里头好歹通畅,懒懒地不想动弹。
陆菀枝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手杀|人,一张一张地,把那湿透的桑皮纸贴在赵万荣的脸上。
那些日长宁吓得噩梦,其实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她的仇恨更加深刻,想起赵万荣那张灰青的死人脸时,痛快盖过了害怕。
“你在泉下可安息了,若要投胎去,可要托梦与我。”
轻抚墓碑,她反复叮嘱夭夭。
只是这日夜里并未梦到夭夭,倒是梦见卫骁了。
他朝她跑过来,说想她。
陆菀枝自也思念得紧,醒来便决意去金仙观一趟,为将士们祈福,愿他此次反攻顺利,平平安安。
——八月初八,吉日,宜婚嫁。
是日河西某地鞭炮炸响,敲锣打鼓,人欢马叫的,郭燃终于同他的秀琴修成正果。
大喜之日,酒坛堆积如山,将士们豪迈同饮,在婚宴上猜拳比划,高歌酣舞,怎么高兴怎么来。
算是反攻之前最后的放松。
此次出关追敌,九死一生,谁也不知道今日喝的是否是这辈子最后一碗酒。
“看路!”吵嚷声中,卫骁提起个被酒坛绊哭的娃娃,顺手塞了把糖给他。
小孩儿止了哭,欢呼雀跃地去找小伙伴们分糖吃,卫骁盯着那群小孩儿,嘴角勾起。
“就这么喜欢小孩儿?”丁海悠哉悠哉逛了过来,怀里抱着他儿子。
最近他得了一种炫耀儿子的病,走哪儿都抱着,守城大将不见往日雄威,倒像个奶妈子。
今日甚至滴酒未沾,说怕熏着他儿子。
“你不喜欢?”卫骁打量着对方脸上张扬舞爪的幸福,反问。
丁海:“我只喜欢我儿子,嘿。”
给儿子擦擦口水,“羡慕吧,想跟阿秀生一个不?”
卫骁不作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酒水滴落,浸湿满是沙尘与血渍的衣襟。
丁海没得他回应,啧了声,到底没忍住:“虽说事已至此,我还是多嘴一句——咱只要守在河西,替朝廷看好门户,就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反攻出去只怕是吃力不讨好。兴许对峙个几年,圣人没招了,就乖乖把阿秀给你送过来,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打仗不是为了圈地盘。”
卫骁又饮一口,眉心微蹙起来,“可还记得,韩将军提携咱们的时候,有过何种教诲?”
丁海默了两息,道:“无非是爱国爱民那套。”可以名垂青史,可落到实处,又有什么呢。
人要败了,名声落在史书上,白的也会变成黑的。
可卫骁却很吃韩朔那套,他坚定道:“难得这次军备充足,杀出去,一鼓作气除了边患,至少可保我中原几十年安定。”
“可我还是觉得不值,咱们浴血沙场,朝廷却当咱们半个反贼。”丁海气不过。
他们在前头浴血奋战,某些人却在后头歌舞升平,反倒瞧不起他们这些糙汉子。
卫骁低头盯着坛中的余酒,酒面倒映出一双决绝的双眼:“我知道不值,可能会死在外头,这辈子一切所求也都会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