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失去过很多——说是“失去”好像并不恰当,毕竟他因此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其他东西。那是亚摩斯的选择,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从未生出过怅然或悔恨的情绪。
母亲死后,父亲闷头干活,那个人本就内敛,从此更是和儿子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而世界——世界撕开了伪善的面皮,亚摩斯的认知被打碎了,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生命”。
人的灵魂生而平等,但肉身却被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些人不过是因为有显赫的家世,便每天声色犬马,诸多行径实在令人唾弃。
但更让亚摩斯唾弃的是自己。
当他劈砍柴火时,当他挑灯夜读时,当他为了最基础的生活拼尽全力时,有几刻,他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不知为何,明明在品行上已经将那些人踩在脚底,他却对那不堪的优渥心生向往,亚摩斯感到了迷茫。
羡慕发展到了极致,就成了怨恨。他怨恨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颠倒的世界。
为什么财富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为什么凭外貌的差异给人划分了阶级?
被神学院退学后,他浑浑噩噩沉寂了一段时间,最后赤足踩着碎片,摇摇晃晃走上了新的道路。
他要继续去讨要那些本该属于他,却又不属于他的事物。
只是他的演技并不完美,有些人看穿了他,比如雪莉的母亲,那位维拉太太。尽管被当众羞辱,他仍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只是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又招来了一番冷嘲热讽。
要微笑,亚摩斯。
你要保持微笑,然后笑着把她们踩到脚下,碾碎成泥。
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亚摩斯的人生并不短,甚至可以说比大部分的人都要长。不知不觉,他的年纪超过了母亲,超过了父亲,超过了姨妈,超过了形形色色死在他手上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时间停滞了,但并没有选择离去,她们站在他的身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向着地狱越坠越深。
后来,“亚摩斯”变成了“林特”。他想摆脱自己的过去,但那附骨之疽从未消失。
……哪怕是此刻。
那是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路的尽头处有一座矮矮的石头房。没来由的,林特突然想起记忆深处,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不是一个明媚的晴天,雨水浇透了屋顶,但漏水处都被父亲补好了。赶集回来的母亲手里拎着为节日准备的布匹,还有答应他的饼干。
饼干有两块,是两种不同的口味,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