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心惊,不知此后竟牵扯如此江湖秘辛。但见这女子如诉平常,仿佛已不是初次经历,心潮又泛起淡淡的疑惑:
“所以今日,是师门追杀?”
伏韫点头,轻轻吐出四个字:“清理门户。这次落空,还有下次,或许是坠马、中毒、溺水……”
周瑜启声,在夜色中如绫罗包裹,承托住她惊弓之鸟般颤抖的尾音。
“你既已暴露,想来此处并不安全。若不介意,随后与我回府,暂居我处。观衡宗既自诩持中,想来并不敢对庐江周氏发难。”
伏韫回望周瑜。烛火在夜中波映成圈,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明暗,渡得他眉目愈发俊朗和雅。
“多谢。”她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却仍有心事沉沉,如系铅锤。
周瑜负手而立,沉默地护在她身后,良久后,缓缓踱步走近她:“此事,为何要告诉我?”
伏韫怔了片刻,才缓缓说出一个,连她亦不曾想到的理由:“因为……你是周瑜。”
周瑜眉宇微扬,言下交锋却更近一步:“那么……你心里的‘周瑜’,是什么样的。”
伏韫转身,眼神中先前的惊颤已悄然收敛,又恢复如常:
“你我虽相识未久,但周郎英名,我早有耳闻。茶肆初见,我便知你擅谋能断,行事磊落,又有鸿鹄之志,经纬之才。你虽疑我,但从不妄断;你不信命,却始终清听。”
周瑜凝视她,从那张少女豆蔻年纪的面孔上,隐约看出不符年纪的深沉。既然她已拱手交出底牌,谦谦君子,自当礼尚往来。
“昭晦姑娘既坦诚相告,我亦如实禀明。我跟踪你,无外乎因你一介女子,却以谋臣身份接近兄长,我身为义弟,自然要调查你根底。如今知晓你是洞玄一门,许负弟子,便无怪乎你能推算长江潮汐,纵论局势,甚至……知我过往秘辛。”
伏韫闻言,只是低头一笑。只因她知道,此事还另有因由。
“但瑜有一问,你不惜身死也要下山入世涉机,可曾后悔?”
“当然,不曾。”
伏韫闻言转身,几步逼近,直视他眼中未曾言明、却难掩喷薄的胸臆:
“读史者,何人不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看过多少应运而生之人,终因谋早一寸、时晚一朝而折翼沉沙?观衡派自诩持中,其实不过纸上谈兵,迂腐至极。乱世之中,你我皆可为王,我只是想将某个最可能赢的人,推得离王座更近一点。这一点,你我皆如是。”
周瑜注视着她,良久未语。
灯火熄灭,夜色倏然将两人吞噬。他们都未再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隐带寒意。
“但,若你错了呢?若你扶错了人,或是断送天命优解,时局剧变,反酿成天下之祸……你,是否担得起?”
这一句如宿命叩问般沉重,万籁俱寂,天地如屏息,静待她回音。
缄默许久,她自语般喃喃:
“若我错了……我便是下一场乱世的因果,历史的罪人。”
不见五指的黑夜,大象无形的命运,与她遥遥对弈于棋盘两侧。
她抬头,看向她的对手,如宣战一般:
“但这一局,我不能,也绝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