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第一次,他唤她的字,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如一头幼虎,热烈却迷惘。
他望着面前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沉睡的土地: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父亲没死,我当如何?是否还会如此憋屈,在袁术手下,做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眼睁睁看着他蚕食我父亲的旧部,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如无数个日夜,她在深夜陪着他,听他诉说心中的隐伤。
“父亲死后,我也拜访不少名士,此前也与张纮子纲先生于江都畅谈,却始终如踏雾中,心中不安。我也想过,我胸中既知前途何在,虽前路漫漫,又何惧之有?但,我最近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清澈的不甘:
“我怕的,是自己并不如想象中的强大。细想来我有今日,与自己可曾有分毫相关?我的根基,是父亲的长沙旧部;我的歇脚之处,是瑜弟出资;连袁公路曾经许诺的九江,都成了他人囊中之物。我想让整片土地,整个天下,都只记住我的名字,可我现在只能望江兴叹。昭晦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吹乱他鬓边碎发,月光照亮他眉眼,他的眼底,竟罕见流露出一道少年伤痛的深辙。
伏韫心头一颤,目光落在那张被夜色勾勒得凌厉却柔和的脸上,只轻声示慰道:
“不,兄长。若你无用,又岂能驱策我与周公子伴随左右?你没有错,你只是还没等到那个,让你利剑出鞘的时机罢了。”
她目光微沉,仿佛越过城池堡垒,飘向一个飘渺不知所踪的终点:
“终有一日,你会尽情挥洒你的才华,四方归附。你在袁术帐下憋屈多久,征战收复之势便有多迅疾。我说过,来日你脱离袁术,便如猛虎归林,整个江东,都会是你的乐园。”
孙策侧首,看着她在风中娴静的侧颜,忽然轻笑一声,恢复了往日的豪气干云:
“昭晦妹妹的话,一向很准。借你吉言,来日若我果真打下江东,便也为你讨个封地。——不对,你应该不需要我讨。但我身为兄长,聊表心意,也是应当的。”
他傻傻一笑,她却怔了神,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在第一世,她也如此深爱过的少年。
那时他尚未成龙,她亦非恶凤。他会牵着她的手,指着舆图,笑得张扬,说要为她打下最盛大的天下。
“我已经把你当家人了。至于怎么叫,你喜欢就好。我们说过的,将来我会用整个江东换你一个人情。我孙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他眼睛晶亮,直直看着她,眼底澄澈的真心满溢。那一刻,伏韫的心,被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狠狠撞了一下。
成龙,成凤。
这一世,只要他还没有成为那九五之尊……他们之间,是否就还有——
这个危险的念头,如毒藤般,在她心底悄然疯长。
“你头发上有东西。”
孙策忽然凑近,目光灼灼,抬手轻轻擦过她鬓角。
随即一只萤火虫从他指尖飞起,微光点点,融入夜色深处。
那一瞬,伏韫的呼吸陡然一滞。
第一世,亦是这般山坡,亦是如此夜色。她枕着他的膝头,他为她拨开鬓侧缠绕的草叶,俯身吻住了她,然后……
“你……你怎么脸红了?”
今生,眼前斯人却是直白莽撞的少年,满脸认真地盯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个谜题。
伏韫被猛然拽回现实,几乎是反射般别过头,耳根飞红,心跳如擂鼓:
“没、没有!是你看错了。”
孙策静静看着她微颤的睫毛,游移不定的眼神,以及那抹瞬间浮起的羞赧红晕——
他的心中也第一次,涌起了一点奇怪的悸动。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是最好的战友。
但他也分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似乎……
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