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皆换了装束。周瑜一袭细布长衫,扮作归乡探亲的书生。伏韫着寻常婢女服饰,孙策则被迫换上最不起眼的短打劲装,背着一杆破布缠裹的长枪,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
周瑜走在最前,见前方有一老妪正颤巍巍分发稀粥,便上前一步,用一口地道庐江乡音温声问道:
“老人家,这城门如今还开吗?”
老妪抬头望他一眼,见他神色谦和,又听得乡音纯正,不由叹了口气:
“如今袁军兵临城下,陆府君为保百姓安危,早已下令闭门不出。唉……要不是府君仁心,每日命人送米出城,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早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孙策站在后方,目光越过人群,直直盯向那座临江而立、壁垒森严的水寨,低声附在伏韫耳畔:
“瑜弟昨天说得对,舒城我们未必能进,但那水寨正处江流之眼,来往民船不断。要我说,擒贼先擒王,咱们夜里悄悄潜进去——”
“兄长,此事容后再议。”伏韫轻声打断。
她注意到,舒城几乎家家户户都悬着一道黄纸朱砂所绘的符咒,符样古拙,纸质细密,非寻常道门所为。
她朝周瑜略一示意,周瑜心领神会,又问一正在补网的汉子:
“大哥,我乍归故里,见家家户户皆挂此符,敢问是何因由?”
那汉子见他口音熟稔,便不设防,如数道来:
“小郎有所不知,我们庐江近日来了一位仙师,这可是仙师亲手画的‘避煞符’!这仙师说,陆府君乃天命所归,有神明庇佑,只要贴上这符,外头的军队就休想进城!”
“仙师……”伏韫指尖在袖中微蜷,陷入深思。
此时不远处忽有骚动传来,几名面带菜色的溃兵,正围住一个提着竹篮的小姑娘推推搡搡。
那姑娘不过十二三岁,面如纸色,死死护住篮中药草,哭声带着颤音:“这是给我阿母的救命药……求求你们,别抢……”
周瑜眉头微蹙,正要上前,却只觉一阵风自身边掠过。
孙策抬手将两名溃兵脖颈死扣,手腕一拧,如掰草折枝,那几人便横飞出去,如风筝落地,哀嚎翻滚。
整个过程快如瞬息,几乎让人看不清动作。
他拍了拍手,俯身捡起散落的药草塞回竹篮,递给那呆若木鸡的小姑娘:“拿着,快回家!以后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小姑娘怔怔地抱住篮子,泪珠挂在睫毛上,怯怯地问:“敢问恩人名讳……”
孙策头也不回,已大步流星走回伏韫与周瑜身边,脸上又恢复了不耐烦的模样,嘟囔着:“看够了吧?这地方人多嘴杂,快回去。”
周瑜并不作答,趋身向不远处一位晒破蓑衣的老翁旁,温声问道:
“老伯,敢问这水寨近来可曾有粮车进出?我家亲眷靠水打鱼为生,想着送些干菜换粮……”
老者闻言,抬起浑浊老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而冷哼:“你这小郎面生,口音倒是地道,是哪家的?”
周瑜早有准备,语气从容:“晚生原是府西巷李家,自幼随母外嫁,偶有归宗,时事却不甚了了。”
老者“啧”了一声,满是不信,却还是叹道:
“如今世道乱,你那老宅怕是早就荒了。陆府君倒有能耐,三座义仓五间施所都修起来了,连南街那破鱼市都翻新了——你要是小时候常去南街,如今恐怕得认不出了。”
周瑜顺势应声:“我小时最爱南街的莲子羹,不知还在不在?”
“早没了。”老者摇头,神色怅然,“那掌柜的半年前就饿死了。那时候,仙师还没来。”
周瑜趁机旁敲侧击:
“这仙师又是何方神圣?想来家家户户的符纸,便是这位仙师的手笔吧?”
提及仙师,老者眼神顿变,语气透出几分敬畏:
“是啊,若不是仙师定了镇煞局,画了避煞符,舒城怎么能抗三个多月?”
周瑜附和着老者,连连称是,又话锋一转:“可如今寒冬时节,粮草消耗大,水寨又在城外,若是百姓们没饭吃……”
老者截断周瑜话语,冷哼一声:“小郎,告诉你吧,陆府君早在半月前就把寨中军粮运回城里了。现在那寨子就是个空壳,摆出来吓唬敌军,让他们以为粮草都还在水寨里。”
周瑜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便不愁温饱了。听了老伯的话,我也安心了。”
他与老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拱手作别,回到伏韫身边。
“粮草已经悉数运回城中,目前水寨是空的,但恐怕有不少伏兵,只待我们自投罗网。”
伏韫眉心微蹙。黄符在寒风中无声摇曳,她心头隐隐升起一股难言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