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周郎关心。但并非因他们而恼。”
周瑜见她浑身带刺,眉尖轻挑,似笑非笑,声音里不觉带了几分探意:“那……又是为何?”
伏韫这才缓缓抬眸,与他对视,眼神沉静:“我只是担心,那小姑娘会不会是奸细。”
周瑜怔了怔,旋即失笑,低声里带些调侃:
“那昭晦心中如何定论?”
伏韫唇角微动,只是轻淡一语:“看那姑娘眼泪都快滴成珠子,想来应当不是。”
周瑜凝视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那是什么?”
伏韫垂下眼睫,避开那双似能洞穿心思的眸子:
“……只是桃花。”
话音一落,周瑜眼底浮上一抹更柔的笑意:
“是啊,桃花本是好事。只是若开在军营里,未免惹眼。”
他跨近一步,语调放得更缓,柔声劝慰:
“这些将士年轻,说话没轻没重,我已训斥过了。眼下夺取水寨之事为要,我当竭力,不使这些军中戏笑扰你心神。”
伏韫眼睫微垂:“多谢周郎关心。我……没事。”
他注视着她沉静如深潭的眼眸,良久,轻轻一叹。
“我只怕昭晦之心,会为无关之事所扰。”
说罢,他敛袖而退。她抬眸时,室中唯余烛影随风轻晃。
帐外的笑声早已散尽。寂寂空营,唯余她心头那句“少主艳福不浅”,如倒刺般深深扎入她心口。
她阖眼,记忆猝然裂开,前世画面汹涌而来——
登基第三年,冬宴设于永乐宫。
金炉香袅,歌舞曼声,群妃环侍。她落席上座,凤冠垂影。
忽有新宠妃起身,巧笑倩兮,语带讥讽:
“陛下待后宫素来仁厚,只是今日之舞,若无皇后首肯,怕是我们都无福消受了。”
殿上宾客闻言,皆是面色一沉。
她放下玉箸,心口微沉,仍温声答道:“执掌后宫,本是陛下所托,职责所在,岂敢僭越。”
本以为身旁相托的枕边人会开口斥责,却只见他举杯一笑,淡淡翻过:“今日乐甚,众爱卿举盏,同饮一杯。”
宠妃笑颜如花,孙策的无声裁定,已令她赢下这一局。
她指尖不自觉深嵌紧握,酒盏险些裂开。仰首一饮,清酒入口,冷如冬霜,百骸生寒。
当年拔剑为她怒斥不平的少年早已湮没在宫墙高处,不复当初。
自此万灯照耀的永乐宫,于她不过冷殿。
如今重生,她明知一切尚未来临,心底的旧伤却先于岁月苏醒。重来一世,她不怕局势险恶,不怕人心叵测,唯独怕这轮回再现,叫爱恨悉数重演。
她抬眸。天上月轮皎洁,她还记得,她与孙策的第一次遇见,也是这样一个月盘盈满、险遭错杀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误闯军营的人不再是她。
命运在此时开始,便会有所不同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口的颤意死死压下。只是烛火忽然一晃,眼角一点湿润,却再也蓄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