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没说话,依旧低着头,眼中血丝密布,因筋疲力竭,汗水滴落,脊背微微颤抖,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
一时间,大帐外只剩孙策粗重的喘息。
这头未完全自驯的猛虎,将所有人震慑于原地,无人敢妄动,无人敢上前。唯有程普手足无措,试图安抚,但那双扶着孙策肩头的苍老的手,能感到孙策肩下肌肉一阵又一阵剧烈的颤抖,不知何时,那头狂暴的猛虎便要冲出理智的牢笼,危险一触即发。
***
帐中,沉默不语的伏韫终于站起。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将如千斤重的因果,悉数压入胸口,再沉沉埋入心底。
她收敛目光,神色渐冷,将唇角的颤意压住,换上那副她一贯示人的沉稳与从容,缓缓走出大帐。
凉风扑面,拂动她鬓发衣角。她脚步坚定,那一身袍氅披在身上,仿佛比铠甲更坚韧。
她没有看向火把下愤怒得几乎要将她生吞的人群,只注视着面前那个,布满汗水与血色的面孔。
周瑜站在孙策身侧,看到伏韫竟真的独自走出,几乎本能地想冲上去将她拉回。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哗变中士兵的怒火有多危险,更何况这些怒火,仿佛被精准地引导过一般,几乎完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他也知道,孙策目前的状态并不稳定,马上要退行为一头毫无神识的野兽,只听凭丛林中弱肉强食的法则。
就在他险些不顾一切冲上去拉住她时,伏韫侧颜,向他投来一瞥。那一眼平静坚定,像是早就算到这一幕,像她手中推演过百次的局势,不容置喙。
周瑜的脚步霎时钉在原地,也读懂了她的意图。但巨大的担忧仍如潮水般冲击着他,他只能束手无为,但目光仍在暴怒的兵士与那道单薄却决绝的身影之间疾速逡巡,全身戒备提至顶点。
孙策的目光猛地转向她,宛如野兽察觉猎物骤然靠近,赤红的双目里天人交战,有一丝对她孤身而出的担忧心疼,有一丝对她蓦然靠近的惊异疏离,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另一个自己的挣扎疯狂。
伏韫没有退。她早已无数次身临其境。
她对上孙策的目光,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指尖轻捻,一缕极淡极清的药香,在风中悄然散开。
她走到孙策面前。他的杀气扑面而来,她却纹丝不动,只隔他一臂之距,轻唤一声:
“伯符。”
那一声,令孙策眉头几乎一松,在他几欲崩溃的神经里,打开一道理智的缝隙。
但浑身的怒意随之杀到,双目间赤红与澄澈陷入更加难舍难分的争斗,人性与兽性难分伯仲地厮杀,从呼吸声中倾泻出沙哑的喉鸣,呼吸起伏未止。
伏韫不闪不避,将香囊举到他鼻下,语气低柔却坚定,几乎无法推拒:
“吸一口。”
药香随话音方落盈盈而出,不腥不烈,清凉直透心肺。
孙策未动,青筋暴起,胸中火气翻滚,但她一声轻唤,却如清泉水声琮琮,流入心田,令他瞳孔开始隐隐收缩。
然后,他吸了一口。
草药气味在肺腑间爆开,像顿时冲进一股寒流,席卷他狂燥的心火,两者缠斗如浪潮跌宕,呼吸顿时更为剧烈,手背的青筋还在跳动。
“妖女!你在干什么!”
程普几乎要冲上来,伏韫却忽然回首,那目光顿时透出一阵凛冽到令人窒息的寒光,令程普也不自觉脚步一顿,生生被喝退。
她低声又道:“再吸一口。”
她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如同神谕,在风暴中冥冥为他指引脱身的方向。
他再次深呼吸。
风静了。整座营地仿佛静止,只剩二人之间的救赎。
孙策眼中原本暴乱如潮的血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怔然。他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光已渐渐复明,为清明的神识所占据。
他的肩膀缓缓垂落,手掌松开,所有怒意仿佛随着药香散去,混入风中。
他终于冷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