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低估了那位仙师的狠毒,数百将士之死,是我之责。是我识敌不明,失于谨慎,才使诸位弟兄血洒东门。韫,坦然受过。”
那一刻,大帐内的怨气,因伏韫的认罪悄然熄灭。那些对她曾经怒目相向的眼睛,此时轻轻垂下,酝出的泪花如雨点落下。曾经的质疑,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取代。
那个文弱女子,挺立火光之下,竟如一幡不动的旗帜,不可撼动屹立众人之前。她环顾四方,语气转冷:
“江东儿郎的血不会白流,此事不可能轻轻揭过,我一定会为诸位讨还此仇,不雪此恨,誓不罢休!”
话音落地,众人如梦初醒,下一瞬,众人群情激昂,已有人振臂高呼“报仇”,躁动如火。
电光石火之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嘶与金戈撞击巨响!
“马!马受惊了!快拦住!”
“让开!小心!”
话音未落,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高大战马蓦然冲进中军大帐领地,鬃毛倒竖,嘶声如雷。队尾士兵纷纷冲上去拉住缰绳,试图让它停下,但那马已经发疯,双目血红,猛地长嘶竖立,前蹄扬起,将拉扯的士兵甩开数尺之远,如疯魔一般,直冲前门而来!
众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已经挟风而入,犹如风卷残云。惊变,倏然而至!
大帐前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四散逃窜,有人慌忙中想搬来路障,却直接被撞翻。方才重拾的军心与秩序,在这一片慌乱中瞬间崩塌,一时间,空气中只有嘈杂的惊叫与马啼长嘶的混乱。
那疯马甩蹄狂奔,撞翻两名挡路兵士后,竟在混乱之中,直直奔向——伏韫!
孙策离得最近,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只来得及沙哑怒吼一声:
“昭晦——!”
他猛地扑出,如离弦之箭扑向伏韫,几乎将她野蛮地按倒在地,死死护在身下,手臂死死圈紧她的肩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肉之墙,毫无保留地,将她与所有危险隔开。
伏韫被扑倒的瞬间,余光瞥见另一道身影,亦如电光般破风而至。
周瑜未曾后退半步,反而迎着烈马而上,几乎瞬间冲到了马匹身侧。马刚扬蹄几欲落下,他便已扑到马首侧前,一扯缰绳,整个人贴紧马头。
烈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控制激怒,前蹄高高扬起,如法炮制,要将他生甩出去,可下一瞬,他猛地贴近它的头颅,以无人能懂的语言,飞快如布咒,在它耳边低沉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风声呼啸之间,马匹的双目竟瞬间恢复清明。
那股癫狂被生生怔住,前蹄落下,不复方才冲撞,狂嘶骤歇,尘埃落地。它喘息依然粗重,却已经平静下来,甩了甩鬃毛,任由周瑜引缰勒马,低头驯服。
大帐内的混乱,一瞬止息。
众人惊骇未定,只见周瑜立于烈马一侧,抚摸它的鬃毛,仿佛所有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虽鬓边微乱,但衣袂飘扬间,神色淡然自若,一如神使。
而地上,孙策依旧紧紧抱着伏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缚于怀中,不得动弹。
他率先起身,急切查看她的伤势,嗓音颤抖,带着未散的惊惧与疼惜,一手扶起她的肩:
“昭晦,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他抱着她,感受她的温度与呼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话音未落,心脏已骤然一震。
伏韫还在地上,气息急促,额发因这突然的变故微微散乱,脸上还沾着尘土。但灰扑扑的脸上,目光却晶亮,透过纷飞的尘埃,越过他的目光,死死凝在另一个人身上。
落在那个月白衣衫的少年身上。
他只觉心口倏地一空,如坠冰窟,钝寒阵阵。
那样钦慕得不加掩饰的目光,他似乎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