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韫望着那一枪一剑,心神忽然恍惚一阵,被拉回遥远的时光缝隙之间。
孙策还未袭许之前,他们三人也总是日夜在军营中相伴。闲暇之时,二人在校场中比武,她便蹲在一角,每到紧张处,便忍不住在场外指点:“好!公瑾,快趁势攻他上方!”或是急急提醒:“伯符!他下盘虚,快乘胜追击!”
等到二人终局,她倒成了最累的那个,喊着嗓眼冒烟,总要喝光一整大壶水。
偶尔两人被她搅得心神大乱,怒声喝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可下次她仍旧拍手欢呼,笑意不减。
那是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明亮片段。
斯人已逝,她未曾想过,这样的场景还能重演。但物是人非,她也已经不是那个会放声喝彩的小姑娘。
她唯一能守住的,便是持中沉默。
攻防之势渐急,金戈铿锵余音震地,吸引了不少前来围观的士兵。台上二人见观者甚众,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松懈丝毫。
脚下青砖薄霜未散,凉意自鞋底沁入心头,伏韫低眸跺了跺脚,耳边便传来一声极震耳的格挡之声。她猛地抬眸,周瑜手腕一挑,以一个极精妙却危险的姿势,闪过了孙策的一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但周瑜置若罔闻,只有若有若无的一线余光,向伏韫瞥来。
她紧紧盯着周瑜的手腕,不敢错过任何一击,却不曾发觉,另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在几十轮攻击之中,孙策已经想清楚伏韫在饭桌上的那一语怯怯的提议。他笃定自己会赢,故而以为她是偏袒周瑜,又假定自己会赢,心情在得意与不悦间摇摆。
但刚才二人一眼对视落入他眼中,他心中考量竟有几分豁然开朗。
硬赢周瑜并不是什么最佳的选择,既伤了兄弟和气,又显得胜之不武,更何况自己最原初的动机,只不过是因为那夜火光下伏韫凝望周瑜的神情在心底愈发灼痛,他也想用这一场胜利,来夺回那份注视。
但数十回合交错之间,他目光屡屡掠过伏韫,已在那几度转折的注视中察觉了规律——或许她自己从未发觉这个习惯,但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望向那个快要落败的人身上。
一个佯败的计划,已在他心中默默酝酿成型。
第七十七招,孙策的攻势开始迟缓,刀锋虽急,但回防不当,破绽在狂攻中浮现。周瑜眼底冷光一闪,先是一记极短的试探,忽而抬手疾进——
剑光一动,直直切进孙策防御最薄之隙。
人群中倒吸冷气之声连成一片。伏韫眉头紧皱,目光不自觉系于孙策身上。
一丝极轻的笑意自孙策唇角逸出,那不是败北的沮丧,而是一种近乎掠夺的满足。他忽然收了三分力,本能挡下周瑜的进攻,却故意迟了半息。
周瑜急迫地抓住这个破绽,剑尖长驱直入,直攻要害。
全场哗然。
周瑜的剑尖,距离孙策的颈侧已经近在咫尺,但下一瞬,一个纤细的身影已经掠出人群,冲上演武台!
风声裹着剑气擦过耳畔,刹那间,周瑜的剑停住了。
剑锋直指处,伏韫身子微颤,一只手却死死握住孙策的手腕,因一时情急,竟生生用力将他拉开了半步,犹如挡在他前方,二人同盟,直视周瑜剑尖锋锐。
周瑜握紧剑柄,腕处因竭力而微微颤抖。
他眼中暗潮翻涌,唇吻微翕,千言万语,终究缄默,随风湮入无声。
孙策放声大笑,猛地将长枪一抛。枪身在空中划出一弧亮光,下一瞬,重重落在对面架上,分毫不差。
欢呼声顷刻间自四野卷起,声浪滚滚:
“少主威武——!”
孙策抱拳,朗声笑道:“吾弟剑法果然大有精进,我心甚慰!”
他眉眼志得意满之间还凝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与挑衅,语罢,转身离去,步伐潇洒,仿佛已经获得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
周瑜没有动。
他低下头,剑身映出自己的面孔。他在自己的眼底,看到一缕复杂的情绪极快地闪过,连自己都不甚分明。
隔着薄雾,伏韫看到他向自己投来一瞥,震惊、受伤、不解、后怕……交错成一团,令她心中猛地一颤。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失态地冲上台,连自己都有一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抬头时,周瑜已经收剑入鞘,随即,转身离去。
伏韫心下一颤,疾步上前,想挽住他,解释一些自己也没捋清的头绪。
但他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背影已经没入未散的晨雾之中,如一道孤高的山岭,拒她千里之外。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