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之间,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收起利爪。
伏韫闭了闭眼,内心不觉之间,已是翻江倒海。
但她不及细想着澎湃的心绪,只是轻轻抬手,抚摸他的后脑,手势轻柔:
“伯符,你看,我在。”
他的肩头缓缓松动,如被剥去一寸寸盔甲,最终,直到所有狂意土崩瓦解,他终究脱力,垂下头,连膝盖都松动,直直跪下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将她亦带得跪坐地上。他的额角抵在她肩窝,呼吸渐渐由粗转细,最后几乎无声。
伏韫手臂收紧,一只手轻轻抚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仿佛哄睡。
他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一些。
他终于,安定下来了。
伏韫朝帐外吩咐:“少主安定下来了,去把安神汤端来。”
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和一个少女带喘的声音:
“听闻少主旧疾复发,我备下了香囊,点上或能安抚少主神识。”
吕范的声音隔帐传来,似乎伸手阻拦:“姑娘,少主如今安定下来了,何况军师已经在里面了,你请回吧。”
香囊姑娘听到“军师”二字,置若罔闻,一心只以为吕范不过诓骗她,竟一把将他推开,冲入帐中。
帘子掀起半寸,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脚步一顿,笑容凝结面上。
二人跪坐地上,孙策半身赤裸,整个人瘫软伏在伏韫肩头,仿佛将她当做唯一的理智之锚;伏韫的手缓缓抚摸他的后背,动作亲昵如爱侣,目光如水,仿佛将他碎裂的理智,在无言中缓缓缝起。
香囊姑娘怔在原地。帐外所有人都怔在原地。
这个画面,已经不是香艳与否。
她看到的,是两个人仿佛隔着她目所不及的宿命,拥有无人能打破的亲密与排他,在她面前,将她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言辞,一瞬烧得灰飞烟灭。
孙策似察觉到响声,微微侧脸,却并不抬眼,碎发将他所有眉眼都遮住,神色仍未从血火中抽离,周身唯余冷意。
“滚!”
空气瞬间凝固。
香囊姑娘身形一震,眼底浮着惊惧与委屈,身形仿佛被钉在帐外与帐内的一线之间,进退不得。
还是伏韫看出了她的窘态,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对帐外的吕范说:
“子衡,把姑娘送回去,好生安抚。少主没有痊愈前,不要让她再靠近,以免伤着。”
香囊姑娘被几个侍卫带出,直到水寨码头。她憋闷如针扎的情绪,才终于决堤。心底酸涩与羞愤交织,一行发烫的眼泪就这么流下。
她回望中军大帐方向,仿佛在回望她掀开帐帘时望见的一切,心如针扎。
她原以为,那个帛条是善意的提醒,是天降的机会,却未曾想到,她的一意孤行,将她推入风暴之眼,甚至自取其辱,被现实狠狠掌掴——
她与伏韫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而是灵魂,她甚至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胸口,第一次涌起如此猝不及防的尖锐。
——凭什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