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诺兰·温特”活不久了。
诺兰抬手用袍袖拭去脸上的泪痕,复又平静抬眸,望向台上那位身形健硕的陪审者,他释然一笑道:“我想……这可能是一个‘奇迹’——一个由最爱我的母亲,跟仍愿庇佑我的女神,一同铸就的奇迹。”
庭审就此中断。
仲裁庭内,主审与陪审皆端坐于原位,无一人退席,而诺兰·温特则被克雷斯泰·塞西玛领出,引至一间墙上无窗,只嵌着一盏煤气壁灯的狭小静室,暂候最终裁决。
“咕——”
心神一安定,饥饿感便容易造访。
诺兰·温特望向全程守在他身畔的教会高级执事,略带几分窘迫地轻声试探道:“塞西玛阁下,您……能给我一些食物吗?”
怕对方不答应,诺兰立刻微蹙起眉头,一手虚扶额头、一手按捂腹部,装出一副虚弱难受的模样,声音绵软飘忽地低声央求道:“我已经饿得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花了,您可明白那种饿到四肢酸软,连指尖都止不住发颤的滋味吗?”
“只有黑麦面包和清水,”克雷斯泰·塞西玛忽地想起,诺兰·温特的厨艺早已精湛到能让廷根值夜者小队成员暂且忘却任务、专心享用餐点的地步了,他不禁微微一顿,语气犹疑地问道,“你吃吗?”
“吃!”
诺兰可不想沦为饿死鬼。
当然,他本就没对教会能够提供给囚犯吃的餐食抱什么期待,总之有得吃就行。
“挑食,不仅是对烹饪者的不敬,更是对食物的亵渎,”诺兰姿态虔诚地在胸口虚划了一个“绯红之月”,庆幸道,“赞美女神——至少我等下不会因为饥饿,晕死在神圣的仲裁庭上了。”
塞西玛见圣安东尼的这个教子,为了一口吃食,竟稍稍恢复了一点活力,他本打算吩咐门外随行下属去取餐,可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主意。
正如诺兰先前在庭上所言的那个假设,神职人员若想在非凡领域更进一步,往往会遭遇不小的阻力,其中最主要的阻碍,便来自其所属的教会。
因斯·赞格威尔是如此,他克雷斯泰·塞西玛,同样逃不开这重桎梏。
斯普劳特溪畔一案的当事人“诺兰·温特”,牵涉黑夜教会十三位大主教之一的圣安东尼。
塞西玛可不想因下属的粗疏怠慢,拂逆那位深受鲁恩王国核心贵族们倚赖的大主教阁下,索性由他亲自经手这份“关照”,指不定还能借此给圣安东尼留个好印象,为自身日后的晋升铺就些许便利。
“老实等着,我很快回来。”
抛下这句叮嘱,塞西玛就推门离开了这间狭小静室。
然而,诺兰还没等到塞西玛送来那顿多半会是他此生吃过的最粗劣餐食,圣堂仲裁庭针对他的裁决,便已先行下达了。
“诺兰·温特,本庭念你信仰坚定、善良正直、友爱乡邻,并非蓄意作恶,又有斯普劳特溪畔村礼拜堂主事与廷根当地值夜者小队成员联名请愿,恳请予你轻判。”
高台居中而坐的阿里安娜,语速平稳如初地宣判道:“故此,本庭经合议后决定赦免你的极刑,改判遣返廷根,罚没你名下全部财产以赔偿教会损失。”
“且此后三年,你须在当地教会与值夜者小队的共同监管下服赎罪劳役,每周不得少于60个小时,”阿里安娜依据流程,庄重宣告道,“如胆敢违抗、逃逸,或是再行恶事,则即刻撤销赦免,以渎神与过失致多人死亡之罪论处,绝不宽宥。”
一周赎罪劳役不得少于60个小时?
诺兰飞快在心中默算,将时长均摊到七天后,他瞳孔骤然一缩,险些当场失态,惊呼出声——这拿人当羊猛薅的教会,竟要他每天劳作近9个小时!
这跟强按着他的后颈,逼迫他去做一份全年无休的垃圾工作有什么区别?!
哦、那区别可就太大了——
旁人上班做工再累,好歹能领到一定的薪酬,可他服的这赎罪劳役,非但赚不到鲁恩王国最小面值的四分之一便士,还要应付教会和值夜者的双重监管,就连一时半刻的喘息,都有可能被视作怠惰偷懒。
“尊敬的女士,如果您所说的‘赎罪劳役’,并不提供我在廷根生存必需的住宿与餐饮,”诺兰抬眸望向高台烛火光影后的戴兜帽女士,语气诚恳却不肯让步分毫地争取道,“那您还是直接判我极刑立刻执行吧,不然我势必会在服劳役前,先想尽办法让自己活下去的。”
“我已背负深重罪孽,”诺兰垂眸喟叹道,“实在不愿再行恶事,徒增罪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