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0日,周六。
清晨的圣赛琳娜教堂静修院,泥土的潮气混着淡雅的花香,以及绿草的微涩,弥漫在清新的空气里,引来了翩跹彩蝶,招来了轻嗡蜜蜂,唤来了啾鸣鸟雀。
晨光融融,透过彩绘玻璃窗,在早已洒扫过的走廊地面上,印下斑斓的光影。
年迈的修士与修女们用过早餐后,缓步来到室外,打算在庭院里晒晒太阳、散散步。
可当他们带着对黑夜女神的感激,望向那片生机盎然的缤纷花海时,一眼便注意到了蹲在花坛边移栽花草的金发小园丁。
与身旁长势旺盛的花木一比,对方简直像一朵刚被初夏骤雨狠狠扑打过、落尽了明艳花瓣的黄水仙,蔫头耷脑,半死不活。
连路过的松鼠都暂停觅食,躲在不远处的花丛里,歪头注视了这生气寥寥的小园丁许久,迟迟不肯离去,好似在悄悄确认,这株蔫巴巴的“黄水仙”,是否还活着。
此时如果有不知情者偶然经过,恐怕还真会以为——
他们这座受女神庇佑的静修院里,竟藏着一个会吃园丁的骇人庭院呢!
这怎么能行?
他们是谁?
他们可是廷根市黑夜教会中,开解信徒经验最丰富、最得圣堂认可的“资深”神职人员!
哪怕是父母都管教不了的地痞恶棍,一旦落入他们手中,也会在一套手段高明的“开解”之下,恸哭流涕,向着女神诚心忏悔。
如今,他们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嫩绿幼苗似的小园丁,就这么阴郁消沉、神采黯淡?
对方是打理静修院的园丁不假,可他们——
亦是照料女神庭院的“园丁”啊!
于是,诺兰·温特身边,很快便疏疏落落地围起了两三圈老修士和老修女。
他们或和蔼、或严肃、或亲切、或疏离,彼此间皆留着些许分寸,却又隐隐透着一致的关切。
“怎、怎么了?”
诺兰握着花铲翻土的动作倏地一顿,一双因彻夜未眠而泛红的眼睛,紧张看向径直屈膝蹲到他身旁的西拉修士。
早年曾担任过教会执事的西拉修士,没有半点迂回地直接问道:“这两天,你都外出做了什么?”
“我、我去执行赎罪劳役了……”
被西拉修士锐利的目光一盯,诺兰顿时浑身发毛,下意识便和盘托出道:“周四早上,我上门回访病患,可……”
“可他死了,和他的朋友一起,在书房里自、自尽了。”
觉察到西拉修士的眸光陡然沉凝,诺兰立时拔高音量,慌忙强调道:“他们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值夜、警方已经查明——我是清白的。”
他不确定黑夜教会的修士、修女们,是否全都知晓“值夜者”的存在,索性就搬出值夜者小队摆在明面上的身份,继续说道:“从周四上午一直到昨天下午,我都在协助警方查案,还获得了‘见习验尸官’的……”
诺兰斟酌用词,轻声道:“‘殊荣’。”
他习惯性地在胸前虚绘出绯红之月的轮廓,在一众黑夜教会神职人员的沉沉凝视下,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低声颂念道:“感谢女神赐予我新生,我必会好好珍惜这份‘殊荣’。”
迈步上前轻嗅盛放玫瑰的马提亚修士,语气温和,措辞诗意地问道:“那你为何如此萎靡,纵是玫瑰的幽香,也不忍惊扰你分毫?”
“呃……”诺兰愣了愣,认真解释道,“因为您正在闻的这种玫瑰,是专为观赏培育的品种,色泽艳丽,却几乎没有香味。”
“倒是南侧铁栅栏那边的攀缘玫瑰,”他微微扭身,抬手指向静修院正门方向,神色真诚地说道,“香气清甜柔和,内敛绵长。”
“重点不是哪种玫瑰更香,孩子。”
以斯帖修女轻轻挥手,用带着几分嫌弃的目光,打发走了一副诗人做派,却总也讲不明白话的马提亚修士,转而面露担忧地看向诺兰,柔声问道:“你看上去很累,是昨夜没休息好吗?”
诺兰恍惚微怔,先是飞快摇了摇头,可当即又觉不妥,便匆忙点了点头,半真半假地干笑敷衍道:“是我昨晚太激动,才没能好好入眠。”